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六章:谢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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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是要去见院长阁下一面,但祭最先要做的事情反而不是拐向西侧走廊院长阁下的书房直接见面,而是返回东侧走廊的自己房间,要换掉这身只是为了便于活动身体才穿的骑装,只是简单高扎的头发也要打散重梳并且重编。
    只能说这件事不论在东域还是学院似乎没什么区别,每天都要在换衣服这件事上花费大量时间,不过这也算是祭自有记忆以来已经习惯的礼节,便也没有质问抱怨,在瑞丝从衣帽间里挑出的三条长裙里选了棠色毛呢的那件,领口袖口都有被紫水晶圆珠簇拥着的浑圆的珍珠扣子,裙摆下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缀着一个带小颗水滴珍珠的雪青色蝴蝶结,还有同色的兔毛绕在领口边。
    ——而这甚至已经是在她看来最沉稳的那件。
    瑞丝虽然没有明说,但对她没选择更活泼明艳的蓝粉色和奶黄色还是流露出了一点遗憾,仿佛是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似的,在帮助祭穿上这条颇具重量的裙子之后,在将她的长发打散重编成从两鬓向后挽的长披发的同时,往她脑后一气绑了三个雪青色的缎带蝴蝶结。
    祭其实能从瑞丝取用缎带的条数以及她在自己头发上摆弄的时间多少猜到一点,但只要能免于穿得像块被盛在餐盘里的甜点,她完全可以不计较这些,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等下次裁缝再来的时候,绝对要坚持她自己的意见。
    上次裁缝来时是在新年以前,那时她还因劫持事件的后续影响全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深感困倦,造访星邸的裁缝携带了大量的硬质书本,不过里面没有记录任何故事书写任何语言,反而全是大概巴掌见方的布片,她和凯瑟琳则被分发了不同颜色的小夹子,以便从中寻找自己中意的面料,如果只有这些那还算好,问题是要挑选的不止是面料,还有更加繁杂的内衬毛料配件和花边,祭只挑完布料就撑不住了,在非常困倦的情况下听了凯瑟琳的意见改选了几个跳脱的颜色不说,还因为实在难以支撑把一部分的后续挑选拜托给了凯瑟琳,如今后果已然显现。
    她倒没有埋怨凯瑟琳的意思,也并不真的对那些衣裙深恶痛绝,只是她并不习惯让自己那么显眼,尤其是如今离族在外,无论东域面孔还是继承人身份都已经足够显眼,就算当初还在朱紫重阙的时候,她也被教导过真正该让人脱颖而出的是内在、谈吐和行止,而不是把自己装点得花花绿绿一片——她还记得她被如此告知的那天珞新做好了一条鲜亮的粉青色裙子,她非常喜欢,为此专门要来给她看一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从妆台镜子里看见瑞丝已经退到了后面,心知她已完成,便起身穿过两道门离开房间,沿走廊去往西面。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西侧走廊的书房门外后,瑞丝上前替她轻轻叩门,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响在里面,祭调整了下呼吸站的更直了点,随后书房大门被从里面打开,巴洛森出现在了房门后面。
    祭平静地同巴洛森对上视线,巴洛森低了下头,随后向后转回房间道:
    “是楠焱小姐。”
    里面的人似乎短短地说了句什么,因为墙壁的厚重以及当前房门的敞开实在有限,祭一瞬间也没听得太真切,但总之巴洛森转回身来将房门拉得更开示意祭进到房间里来,瑞丝则留在外面。
    入住星邸至今已多半年,但四楼西侧走廊的书房,祭还是头一回来,刚来的那天倒是有听瑞丝提到过,说院长阁下房间周围的几间书房都是院长阁下私人的书房——这样的说法对祭不难理解,在重阙时候族长长驻的明雪斋她不常去,但三长老的辰垣楼她没少见,知道很多时候大人物的书房都分内外,外书房在更多时候是为了待客或者议事用的,会尽力收拾得让来人没什么可打探,内书房就多是自用了,要紧的信件文笺即便最开始是被送到了外书房,后续也总是收拾到内书房里小心保存起来。
    不过她过了多半年才第一次进到这间个人书房倒不是因为谨慎防备之类的缘由,纯粹是院长阁下自己就时常不在星邸呆,就算他在星邸且有议事的需要,也不会是同她这么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是以不仅这间个人书房她是头次来,就连二层书库旁边那间对外的书房,她也只是听说过它的存在。
    没办法,星邸实在太大,她在这里住过了多半年,统共进过的房间能占星邸房间总数的五分之一都感觉悬。
    门后的书房面积倒是不大,高到直抵天顶的白橡木书柜几乎占住了除门窗还有东侧壁炉外的所有墙面,祭粗略扫了一眼只觉得每个书架都塞得颇满,虽然能看出有整理过,但有些书本明显是为方便取用而非美观整齐之类的因素排列,证据就是从那些书册上方露出了一眼望去也有两位数以上的书签。
    因为绝大多数墙面都被书架和书架上的书占满了,导致祭基本没看到类似装饰品的物件,唯一能称之为装饰的可能就是东侧壁炉上方的那副挂画——或者更确切来说是地图,同样有不少原本应该并不存在的附注和标签醒目存在,只是写得太密祭离得也远所以看不到具体,更何况她原本也无意窥探。
    至于书房的主人,也就是邀她来此的院长阁下正坐在窗边那张壮观的白橡木大桌后面,见祭走进来后抬眼了一瞬,让她稍等片刻的同时伸手示意她坐到桌子对面——她要坐的这张扶手椅甚至是巴洛森从壁炉前面刚刚搬来的,院长阁下的桌上乱中有序地堆着几册同样从边角冒出书签的老旧书本,白色的羽毛笔尖在后面快速连颤,从连续时间来看祭认为院长阁下应该是在给谁写信,他手边敞开的木盒里装着的火漆勺长柄印章跟封装着火漆的瓷罐似乎也佐证着她的判断。
    巴洛森从壁炉旁边的小餐车上泡了茶回来,一并还拿来了糖、奶和蜂蜜罐,不过祭还是沿袭在重阙的习惯选择清饮,道过谢后一面慢慢地喝,一面等院长阁下把信写完。
    白橡木的大桌上并不只有书本和火漆用具,祭还看见了离她不远的地方摞着几个装饰不凡的扁形盒子,只不过没办法看到内容,晃眼的间歇无意瞥见跟它们堆到接近等高的那些书册的封面上,似乎是与龙相关联。
    ……龙?祭的思绪慢了半拍,不知怎么忽地想起上楼之前凯瑟琳曾经提到前月西境有魔物出现,带来了混乱和毁灭。
    也不知道最后解决了没有……她微末地忧虑了一个瞬间,便听得院长阁下拉开手边的抽屉把信封翻找出来,随后热好火漆用长柄印章钤好纹章后交由巴洛森带着离开,书房大门随之发出一声碰响,原本可能的喧声忙乱似乎都随着那一声响息止下来,桌对面的洛欧斐垂下白羽似的长睫静默了片刻,祭觉得他或是稍微叹了口气,又或者是在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后心神难免要松缓一段时间,洛欧斐却在此时蓦地抬眼。
    这毫无征兆望来的一眼有点太突然了,突然得祭愣了一个瞬间,好在对面的洛欧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平和自然地挪开了视线,伸出手来把距离祭不远的那一摞盒子往前推了一点。
    “打开看看。”他说,祭从中没能听出这些盒子和他存不存在关联,如果不存在,那他对此又是否持赞成意见,只好按表面意思逐个打开那些盒子,它们原本按照大小顺序从下到上排列。
    第一个盒子最小,即便单手托起也觉重量不显,打开后便见浅色的衬垫上安静躺着一对耳饰,匠人将原本整块的琥珀掏空成一层薄薄的灯笼似的上圆下尖的空腔,在透光的空腔正中各坠了颗拇指指甲大小的深红色石榴石圆珠,如同真正的野果般活泛鲜艳,余下的琥珀则以实心做了几枚更小的没有内容的野果,并以赤金的细链相连,既可以拆下来只用最大的那两枚果实,也可以在耳边从小到大连成一线。
    祭意识到那是她先前用苍月会给的琥珀在托夫里斯定下的耳饰,如今已经制成,只是中间花费了几个月,看来便是她没有在那家店里显露身份也一样有被辨别,并设法最终把制得的耳饰送到了星邸,或说是院长阁下的面前。
    祭想起几月前自己自作聪明溜出星邸进行的那次追猎及后续的结果,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扣上,目光局促挪开的同时将盒子放到了一边,转而拿起那堆盒子上第二大的那一只,虽然这只盒子比装着耳饰的那只大了不少,却轻得很明显,祭多少疑惑地从侧边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着一沓信,且从信封的封装方式与上面字迹来看都是来源于东域甚至是重阙的信件,祭只粗粗扫了一眼,便看见了诸如三长老和璎珞那些她眼熟的字迹,心中先是有短时的雀跃,却在下一瞬又复杂起来难以成言,她随手翻到更后面的某封上还带了暗红色的火焰徽饰,这让她顿时没有了细究的心情,转将那些未开封的信件原样装回原本的盒子里面。
    然后是那一摞盒子里的第三只——里面同样有几封信,信封下面则是几册叠放在一起的簿子,取出来稍微翻了几页意识到应是誊抄的账册,现在也没空细究便放了回去,重新将手伸向原本那只的更下面。
    第四只暂不论个头,能确定是截至目前为止的一系列盒子里最沉的那个,用一种黑色的硬木制成,又嵌了应是金质的护角和装饰线,打开那个花哨的锁扣后里面又是一封信盖在最上面,信封上金色的火焰徽饰让祭微末地疑惑了一瞬间,掀起信件再看下层,暗色的衬垫上躺着一对耳环、一条项链、一枚戒指跟一条手链,均用着紫色的宝石跟相较而言小颗的金色宝石镶嵌,但最显眼的还是盒子最中间,用作项坠的那颗圆形的金色宝石,大小几乎等同她的拇指食指相圈,即便是在室内,即便窗外雾涌不歇,也依然因为众多的刻面璀璨显眼。
    稍微预估出价值和事由的祭沉默片刻,扣好盒子把它归于已经看过的那一堆里面,还剩最后一个盒子在先前那一众盒子的最下面,材质跟承载着它的这张桌子和房间内的书架像是同样的白橡木,打开后里面同样铺着浅色的衬垫,不同的是在衬垫中间堆放着一团四瓣的淡蓝色小花,祭从中摘下一朵,指尖的重量和凉意告诉她那是用类玛瑙玉石的材质制成的,不同花朵后面跟着的银针长短不同,看来既可以用作耳饰,也可以装点在盘发又或者发髻上面,每片花瓣都轻薄得如同蝉翼一般,透得出指尖的血色也透得出窗外昏晦的光线,祭小心地将先前摘下的那朵小花放回原位,扣上盒子后朝着桌对面的院长阁下投去一个疑惑的视线。
    “……这些都是?”
    其实她最想问的主要是最后一件。
    洛欧斐抬了下手示意了下她最早看完的三个盒子。
    “这三个是埃尔维斯家族从托夫里斯送来,分别是东域送来的信件,店铺交付的货品以及前一年的年结,”说着他的手指又向下滑了一阶示意最沉的那个盒子,“这个是特维希尔家族送来的,说是表示对你帮助卡婕琳娜的感谢,不只有这套首饰,信封里还包括一份转让协议,涉及托夫里斯接近阿里阿德庄园的深层路径联通到的一座庄园,庄园的使用权连带此后的收益都会归于你名下,由每年造访西恩特的特维希尔家族的成员进行交接。”
    祭默默吐出一口气来,既觉得自己果然猜对,又觉得这样一摊砸进自己手里颇难应对。西恩特的托夫里斯和外界并不互通,证据便是在西恩特的托夫里斯无法看到那座仿佛悬浮空中的阿里阿德庄园,而她连再踏出西恩特都不知道要到哪月哪年,别说使用,就是过问查验,她都没有时间没有人手更没经验。
    大约是她的为难写在了脸上,桌对面的洛欧斐便从旁提点:
    “转让后的庄园仍由特维希尔家族代为打理,毕竟它还是离阿里阿德庄园更近一点,”他说,“与其说是特维希尔家族真的送你一座庄园,不如说是送你一个此后途径外界的托夫里斯时可以随时启用的暂时落脚点,不过,使用它就跟佩戴它们的含义是一样的,”他用手指指节在那个最沉盒子的盒面上轻轻叩了叩,“——你对特维希尔家族的重视,至少也是善意,都会因此凸显,以后要注意这一点。”
    祭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那套首饰有种明显不符合她现今年纪的显眼,尤其是用作项坠的那颗硕大的黄宝石——应该是帝王玉吧?应当跟特维希尔家族本身有着能被其他世家成员一眼辨别的、明确的关联。
    与其说是“谢礼”,更不如说是一种对于她未来的押注和投资……不仅是在至尊继承一事上的,也是在众家面前挽回自家的声名上的。
    她沉默了一下,再度向仍在面前摆着的盒子以及盒子里那些挤成一簇的四瓣蓝色小花投去视线。
    相较特维希尔家族的“谢礼”而言,乍看似乎并不显眼,但无论是这种精巧到足以透出光线的做工,这种她甚至不知道具体称呼更别提亲见的材料的稀缺,以及既不与她当前年龄冲突,再长几岁时也不会因为花哨而觉得不合时宜的深思熟虑的心意,对她而言都更有分量,也更加明显。
    “……那这些是?”她一面询问,指尖一面流过她刚刚发现的木盒外侧的花型蚀刻,眼见不显,印痕浅浅。
    洛欧斐注视了她片刻,眼眸深处像是有一层渺远的夕色隔着林中的雾气浮现。
    “这也是谢礼。”他轻声说。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经年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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