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五章: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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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物,只有灰白雾气在上方浮动水潭忽泛涟漪——以水域最中央为起始,层层叠叠荡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从涟漪中心升起,滞空静滞三息后忽地迸出两支细小的水箭,水箭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落入深潭,在相距起始点颇近的那一圈范围里荡起了两圈稍小的涟漪,片刻之后,大概有张开的手掌那么大的两个水球从新泛涟漪的位置升起,三息之后又各自向外迸出两支水箭,立时在更向外的范围里制造了另四圈涟漪——这次从涟漪中升起的水球更为庞大醒目但不稳定,足相当于用餐时候餐盘的直径,又三息后这些大号水球的表面再度轻轻颤动,任谁也能推知又有水箭要迸出其里——
三支纤细的、手掌长短的炎箭也是在此时带着破空的风声刺入水域,径直将最外重的四个大号水球中的三个扎了个对穿,其中有两支在穿透了大号水球后扑向了中重的那两个中号水球,一个成功戳穿,一个陷在里面没能出来,另一支炎箭则在扎穿最外重的四个水球之一后为保留力度直扑最内重,但或许是最内侧的那颗水球离得太远个头又确实太小,只是稍稍擦到了表面未能成功扎入,就头也不回地飞入了远方的浓雾,最后那支行动自如的炎箭则是后力不继,在触及内重的这颗水球之前就画出了一道弧线,一头栽入了下方的水潭,半点涟漪不泛。
所以这一轮打击的结果是,外重余一,中重余一,内重只是象征性地擦了一下所以不算,不考虑难度区别只考虑目标数量的话,还可以说是摧毁了七中其四,足有多半。
眼见被剩下的那三颗水球的表面在片刻的停滞后表面又开始活泛,往复几遍咒语的诵念和火光的闪动也随之从重重雾气深处显现出来,只是之后虽然偶尔还能看到火光闪烁炎箭迸出,但终究没再有哪支能如最开始的势头般刺穿雾气,横跨水潭,致使涟漪不断扩散再扩散,更多水球从潭中升起,几乎笼住整个水潭。
“……今天就先到这。”
伴随着雾气中某处那道明显来自于女孩的话音落下,悬浮水上的水球们停止了活动和震颤,浮悬潭中的十余颗水球们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般自行凝聚到了一块,汇成一大团水后落向、或是说被按往下方的深潭,只余一圈浅浅的涟漪,如常扩散。
水潭周遭的雾气开始退散,两道先前为雾气遮掩的身影,随之缓缓显现出来。
一身雾蓝色猎装的凯瑟琳双手撑着膝盖,有些气喘,长长的卷发被一条白色缎带在脑后高高扎起,耳侧颈边已然见汗,而另一边,那只刚刚对着水潭做出下压手势的手才堪堪收了回来,穿着一身象牙色猎装的楠焱祭满头晚烟紫的长直发同样被一条堇色的缎带高高扎在脑后,衣角发丝全无散乱。
祭在收手的同时稍稍往外侧拧动手腕,未尽的雾气和水潭便模糊成斑斓的灰调色块,随后如倒流的河水一般向她的手心收来,周遭的环境开始透出先前没有的色彩,而祭手心里缓慢凝实成型的则是一个青白灰色调混掺着的风铃,像是用玉石或者玛瑙制成的一般。
周遭的景物终于彻底清晰,两人并没守着什么弥漫雾气的水潭,她们正置身于星邸后方的花园里,绝大多数枯败或呈缄默的黑绿色的灌丛草植,无不昭示着冬季的寒意和颓败仍在园中徘徊。
此时已是二月上旬,理论上距离学院的冬假结束新学年开始还有一个月多一点,只不过那是对更新一届的见习生以及那些既定的在读生们而言的,如她们这样通过了入学考核的准一年级生,则是不折不扣的例外。
毕竟有件对新的见习生而言还没有那么迫切、对正式在读生而言早已过去的事项,正要为她们安排,那就是——学院分派。
新入学的学生们究竟就读哪所学院,学院方面主要结合入学考核成绩、阶级评定既往、见习导师建议以及学生自身意愿进行安排,通常来讲只要入学考核通过,人数最多、接收范围也最宽泛的白院的大门就会为其敞开,而其他的黑赤青三院可以在通过入学考核的基础上进行额外申请,只是相较白院,都具备一定的门槛,譬如黑院要求的实力或可被确切知查的天赋,红院要求的声望势力人脉,青院要求的特长或独特构成又或者一些其他的冷僻特质,只有确切拥有这些东西又在申请中展现并说服了负责人们,对应学院的大门才会在最终的登记日那天为其敞开。
而这个登记日往往被选定在新学年开始的半个月前,以便在不占据本就短暂的正式学习时间完成新生们住地的分配以及基础的适应和体验,万一确实适应不来,这半月之内或许还能做出一定的调整和更改。
祭对自己进入黑院一事已经没有疑虑和摇摆,相关申请她也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年前的三阶评定的成果就摆在那,相较之下凯瑟琳则不然。
虽然确实只要通过了入学考核,登记日那天白院的大门便必定会为她敞开,但那并不代表白院对学生们真的半点要求没有,或者说正是因为白院的招收范围宽泛,种种隐性的甚至是全面的要求,才会繁多到让凯瑟琳难以心安,毕竟真正从白院走出又让人觉得名副其实理所当然的,无非医者和研究者这两类,尽管这里的医者指的是那种长于治愈魔法的广义的医者,也因凯瑟琳能够使用的火魔法风魔法水魔法中火魔法居于首位而难以成行,而研究者这方面,就算确有对应的兴趣和才能,也未必能在一二年级就显现更别说是应用了。
所以她会突然开始练习实战——不仅因为就算是走学者路线公认不擅战斗的白院学生也摆脱不掉这一环,也因为上个学年结束时候的劫持事件给她带来了危机感,不仅是自身安全相关的危机感,也是新学年后学院对此几乎必然更上一层楼的重视的危机感。
正从那次事件的影响中渐行摆脱的祭在此时就是个很好的陪练对象,正好祭也正需要一定的实践来适应那之后的变化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休息带来的倦怠,至于练习的结果……嗯,她认为这样的事情急不来。
凯瑟琳在魔法上的天赋其实不坏,再加上自小的家庭教育,足以让她的基础超过白院学生中的大半,问题在于她认识和熟识的圈子内,要么是出身世家的单系精专,要么是如祭又或者杰纳那样各种缘由制造的例外,于是世家的盛名在此时成了负累,成了一种隐性的压力来源,像是一层虽然浅淡但无法忽略的雾气那样朝着她覆盖过来。
在祭看来凯瑟琳的进步其实很快,在她开始恢复训练的这十几天里,加入进来的凯瑟琳已经能够同时发出三支而非最开始的单支炎箭,精准度和贯穿力也都有提升,目前还是亏在魔力总量的不足以及三阶前没办法摆脱吟诵造成的对攻击节奏的打乱以及连锁导致的更进一步的混乱,而这些理应会随着日后的升阶好转,至于更进一步的应变和思路,或者通俗来说就是所谓的战斗直觉和手感,这些东西的养成只能通过长久的练习和真正的对战了,学院必定会有的实践课对此会有帮助,但具体能帮到什么程度?祭也不好论断。
在她将用于练习的幻境全部收敛的间歇,另一边的凯瑟琳也从先前有些混乱的魔法连发带来的脱力中稍稍缓了过来,回到瑞丝和若拉在她们开始练习之前就布置好的茶歇场地,捧起一杯已然泛凉的淡茶一气喝干,祭在隔过小圆桌的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越过星邸所在的浮岛边界,远方蔓延一路向天际的深林在冬季里显现出有别于其他三个季节的稀疏和晦暗。
“……是不是没有足以应对那种规模的变化的反应和力量,就没办法在面对足以威胁自身的危险中活下来?”祭仍在遥遥地望着灰白暗绿交接的天际线,凯瑟琳的一句感叹忽地传到了她的耳畔。
祭多少意外地回看,就见凯瑟琳捧着茶杯,神情有种间杂了迷茫的晦暗。
然而这个问题,祭并不觉得她能回答得上来——去年达坦纳荒原上对月鹫的围剿以及后续的苍月会时候发生的情况,祭都不觉得最后尚算有惊无险的结束是跟自己当时的实力相关,但先前的挟持事件似乎又是个确凿的反例,虽说那时候如果她不在那辆马车上,当时同在马车上的那些人也未必全都会死,但大概也很难确保最后这样的全员平安。
祭认真地想了想,最终缓缓地道:
“终归是个人的力量越强……才越有可能等到支援,或者是等到事态的回转。”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于这句话的冰冷和直白,换个角度解释的话,简直像是认同了弱势者平白去死一般。
可是她目前经历的种种,又不支持她做出与此并不相符的判断,从她已经记不得了的那场导致她甄选违规的战役,再到雨雾节听闻的旧事以及那些劫持者往日造成的侵害与最终的下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平白遭受波及又没能等到事态回转?她不会知道,因为那些真实的记录案例,不会有谁事后提及,又或者送到她的眼前来。
这让她一时陷入了沉默,凯瑟琳的思路则像是没往那边转,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之后说:
“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蕾切尔姐姐的信,信上说城庭最近都在传……上月有凶兽出现在了西境,后被认定与黑噬有关,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和混乱。”
目前基本没有直接对外的消息渠道的祭还是头次听说这件事,一时间多少震撼,一来是震撼于已经所剩无几且必定见证过其他凶兽下场的凶兽中竟还有谁敢于抛头露面大肆破坏,不过紧接着听到了是和黑噬相关,那便极有可能又是类似安塔西那时候的事态,二来也是震撼于这样一场几乎一定会惊动全部的世家的祸患,居然直到现在才传到她的耳畔。
因为现在还是冬假期间?又或者……学院本身也是一种收集消息的手段?
“哥哥最近在忙的就是这件事,”没等祭想出个所以然,凯瑟琳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好像这种混乱,突然一下子就变得很频繁。”
祭默默地看着她,没能说出任何劝抚的话来,或者说,她也隐隐有着相同的预感。
之后有短时的无话,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直至轻轻地一声门响传来,两人齐齐转头去看,就见是瑞丝和若拉来到了花园,一个带来了新泡的热茶,另一个则带来了披风和毛毯。
祭端过热茶喝过两口,同时听到旁边的若拉在劝凯瑟琳回到室内避寒,就算星邸周遭有能抵御一定程度的风与凉寒的结界,冬季的气温与星邸的高度本身也不可小看。
祭放下茶杯准备跟着劝说两句,随后发现瑞丝在收好先前的茶具之后并未退开,而是稍稍弯身向她看来。
“院长阁下刚刚回到星邸了,”她说,“说是如您有空就请您过来。”
祭眨了眨眼,有点意外,随之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凯瑟琳,就见也听到了刚刚瑞丝所言的凯瑟琳迎住她的目光后笑了笑说:
“你去吧,我在这里再缓缓。”
祭点了点头,起身揭开了刚刚盖在自己膝上的毛毯,与瑞丝一起回到室内,往星邸的四楼登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