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晚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夜喝多了酒，伤了身子？”陛下让他入座用膳，关切地问道。
    翌日，舒应晚被召面圣时，精神萎靡，而席上用膳的商春华依旧举止优雅，慢条斯理地为他布菜，眼神坦然。舒应晚当下觉得，昨晚的事，一定是他自己做的梦……
    “没有，就是最近总做梦，没睡好罢了。”舒应晚自嘲不已。
    蹴鞠是每年春猎的固定项目，陛下和随行的文官也会参与其中。鞠场四周有墙，用于安排观看和休息席。长辈们开了首场之后，小辈和将士们轮番上阵，太子和靖王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比分交替上升，直到宫里来报的门卫突然快马加鞭赶来才打破这种僵局。
    “陛下，今早皇宫走水，火势难以控制，贵妃娘娘被烧伤，伤情堪忧！”
    皇帝得此噩耗，立刻命人摆驾回宫。
    “是你！”
    靖王闻言怒气冲冲，他扯住太子的衣襟。
    太子狞笑，他拽下靖王的手，继续掂量手里的竹球：“王兄真会说笑，本宫人在行宫，如何命人纵火行凶？恐怕是娘娘自己无力整肃后宫，才让那些个宵小之徒得了空！这可怪不到本宫头上！”
    “你太可怕了……”
    靖王哑然失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不折手段的如此陌生的弟弟，他甩袖上马，疾驰远去。
    “那是因为贵妃还在，你才会觉得自己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去问问你贪得无厌的母亲吧，我可怜的王兄……”
    太子将球放在脚边，然后踢远。他随之变远的目光，像悠悠的潭水，暗得见不到底。商春华在回忆，心里满满的斗志。
    “烧掉整个皇宫都没关系，本宫只想让她知道，她若再敢对本宫不敬，本宫会亲手毁掉她想要得到的一切！”
    可舒应晚却皱起眉头，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想被卷进这样残酷无情的党争中。
    可是，真的可能吗？
    商春华看向他的炙热的眼神，里面带着对爱情最纯粹的希翼，就像地狱里盛放的可怜的花骨朵，绝望，坚强，也难以让他拒绝。
    三宫六院接近一半的宫殿被毁，死伤惨烈。而贵妃娘娘彻夜的尖叫，令舒应晚难以安睡。他循着破败的宫闱来到火种源头之地，先皇后的坤雀宫已经被烧得瓦砾飘散，枯栏倒立，看不出宫殿原先的构架。太子和那位奇怪的老奶奶站在夜色里，不知在眼神交流什么。
    舒应晚很快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一个看着眼熟的太监正微微探头，手里拿着匕首。小太监猛得冲向了商春华，舒应晚立刻朗声提醒：“小心！”
    太子躲得及时，未被伤到。他冷眼夺过小太监手里的刀，将小太监推搡倒地：“高才，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行刺本宫？”
    “殿下是待奴才不薄，可殿下却杀了小翠…………她何其无辜，只不过弄灭了一盏灯，就被殿下下旨凌迟处死了！”小太监哭诉得凄厉如鬼，他诅咒道：“我以小翠的冤魂起誓，生生世世，殿下都将无法和心爱的人相守相亲……”
    他一头撞死在火油侵袭的假山上，鲜血随着石头黑乎乎的棱角缓缓地流下，眼神到死都怪异地睁在那里。舒应晚吓得急忙后退，他近乎疯狂地想要逃离这场真实的噩梦。
    其实他一直在逃避，逃避这个杀人如麻的时代，逃避他所面对的现实。他以为他可以当个旁观者，可他所有的行动和选择，都跟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息息相关。就在刚才，他救了商春华，却让另一个人失去了性命。
    以前的舒应晚因为天花而死，现在的舒应晚，即便在古代生存了多年，仍旧保留着和平年代所熏染的自由平等的思想。他没办法，对如此血腥的事实视而不见。
    可在君主集权的时代生存的商春华，又有何错呢？
    舒应晚很痛苦，很矛盾，很不知所措。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等梦醒了，他会回到原本的自己熟悉的世界。
    然而，梦从来没醒过。
    兰亭台中，秋水作为掌台官，自火势熄灭后一直在宫里调度副官抢修珍贵书册。夜深人静，他还在案头忙碌。
    “秋水，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恍如隔世，就像庄生晓梦迷蝴蝶一样！”舒应晚看着火烛摇曳，他轻声问在案上修补史册的秋水。
    秋水太了解舒应晚，他说：“怎么，你现在才知道世道苍茫、人心险恶吗？应晚，你是敕虎堂堂主的儿子，对于死亡和杀戮，你应该比我这个老师看得还多才是啊！你所说的那种和平自由的年代，或许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到来，但现在，不会。”
    秋水放下毛笔，看着对面垂头丧气的人，谨慎地压低声音嘱托：“如果你不想卷入其中，就别听别看也别问，学你父亲一样，专心当差就行。”
    舒应晚握拳：“可我连我父亲，都不想学！”
    “那就学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红尘事。”秋水浅笑，眼里却坚定不移：“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尽全力帮助你。”
    舒应晚心情好了许多，他坦言：“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怎么才能摆脱太子的纠缠……”
    秋水凝眉，忽而计上心头。
    “你再忍耐些日子，等皇宫修葺整善完，我去奏请陛下让你来兰亭台当我的属官，以后就和我一起与青灯黄卷为伴吧！”
    “可行吗？”
    “陛下许我一诺，他不同意也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