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华心神被噩影那句尘封旧忆的问话牢牢牵制，心底杀意与戾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迟疑与细碎的愧意。他凝望着眼前隐匿在黑帽之下的人影，周身凛冽的冷意不自觉松动几分，戒备也悄然放缓。
    这点细微的变化，尽数被噩影精准捕捉。
    他太清楚眼前这人的性情，太懂这至高无上的天帝心底藏着的柔软与牵绊。看着梵华眸底翻涌的迷茫与探究，噩影只觉得无比可笑，心底积压千年的恨意与怨毒层层翻涌，几乎要冲破血肉桎梏。
    虚伪、仁慈、假仁假义。
    这个人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轻飘飘一句遗忘，便能抹去旁人千年煎熬、万载苦痛。
    恶心。
    “张百忍。”
    低沉阴翳的嗓音碾碎风雨，裹着彻骨寒意沉沉炸开，“你为什么，还要存活在天地之间？”
    话音落瞬，噩影周身骤然异动。
    他垂在宽袖中的双手骤然虚化，化作缕缕浓黑如墨的阴邪黑雾，袖袍轮廓依旧稳稳悬在半空，维持着抬手的人形姿态，空洞诡异，不见手足，只剩黑袍笼着一团翻涌的漆黑雾气。
    梵华抬眸凝神，眼底微震。
    眼前之人的肉身正在飞速消融瓦解，骨骼、血肉、肌理尽数化作缥缈黑雾，唯独那身宽大黑袍牢牢定型，稳稳拢住翻涌的黑气，勉强维持着完整人形轮廓，虚虚实实，妖异诡谲。
    黑雾之中，萦绕着极致沉重、浸透骨髓的绝望与死寂，那是湮灭、沉沦、永无归途的万古悲凉，单单靠近，便足以搅乱心神、拖拽神魂。
    一旁两名松树精属下神色骤变，只觉神魂被那股绝望戾气死死压制，心头闷痛难忍，下意识齐齐后退数步，并肩立在湖边远处，不敢再靠近分毫。
    二人余光扫过幽深湖面，方才入水搜寻的毒藤早已没了踪迹，那枚承载着轩辕劣魂魄的乾坤袋，彻底沉入湖底暗流，不知所踪。
    两妖对视一眼，暗自思量对策。
    他们本是千年松树化形，本体属阳耐旱，终生与山石旱土为伴，天生畏水厌湿，湖水河水这类阴湿多水之地，素来克制本体修为，极不利于修行调息。贸然深水寻人，不仅耗时耗力，更会折损道行，得不偿失。
    权衡之下，二人索性驻足观望，静待战局落幕，再伺机行事。
    湖畔中央，黑袍彻底溃散。
    一袭空荡黑衫落地归尘，天地间只剩一团浓郁纯粹的邪恶黑雾悬浮半空。雾团最深处，骤然亮起一双深邃黑眸，冰冷、淡漠，裹着千年不散的讥讽与怨毒，瞳色沉沉，暗无光亮，一眼望去，便能让人瞬间锁定噩影的残戾身形。
    下一瞬，黑雾轰然炸开，分化为无数道纤细凌厉的黑气，列成规整方阵，四面八方合围而上，瞬间将梵华死死困在阵心，密不透风。
    黑气入体，寒意侵魂。
    梵华心口骤然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神魂深处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拼命遗忘的噩梦碎片，尽数冲破桎梏、翻涌而出。
    极致的屈辱、彻骨的羞耻、无边的绝望，被无形之力无限放大，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浸透每一寸神魂肌理，压得他几乎窒息。
    这是他深埋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梦魇，是他至高天帝生涯中，唯一的绝望与劫数。
    也是眼前这道黑雾原形，带给他的、永世难忘的创伤。
    神魂剧痛席卷之际，三千年前那场撼动九天、惊动神魔的惊天大战，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彼时双生魔现世，无灭、无劣一对孪**，天赋异禀、魔力通天，修为深不可测，默契更是天下无双，心意相通、攻防一体，配合得天衣无缝。纵使是他执掌三界、手握至高神力，对上这对妖孽双**，依旧步步受制、节节吃力，酣战良久难分胜负。
    双魔战玉帝，短短六字，足以震动三界神魔，撬动诸天秩序，让无数仙魔心生好奇、侧目窥探。
    那场大战自九重天穹一路坠落凡间，战火绵延万里。
    绯衣翻飞的两名妖魅男子，容貌绝美妖异，雌雄莫辨，一双双挑丹凤眼盛满天生邪气，眼底毫无半分悲悯敬畏。二人杀伐肆意、冷血残酷，全然不顾天地生灵、凡间疾苦。战斗余波席卷四野，崩塌山峦、倾覆江河，无辜死伤的凡间生灵数以千计、上万不止。
    他们从来不是无意伤及无辜，而是刻意为之，以苍生血泪为乐，以世间疾苦消遣。
    漫天战火之中，两道艳丽绯衣格外刺眼。
    “我原以为天界玉帝是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无劣声线慵懒妖冶，眼底玩味肆意，细细打量着梵华清冷出尘的眉眼身姿，笑意邪魅，“没想到生得这般清绝漂亮。”
    身侧无灭顺势接话，语气轻佻戏谑，眼底却藏着凛冽杀机：“这般绝色模样，我们兄弟倒是不忍心伤你了，哥，这可如何是好？”
    二人容貌身形、音色语气近乎一模一样，心性、邪气、杀伐手段更是别无二致，刻意收敛了所有个人特质，让人无从分辨兄弟、无从揣测虚实，妖异莫测。
    千回百转的缠斗持续数千回合，从九重凌霄打到凡间山河，依旧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最终，战火落定在一座极寒雪山之巅。
    此山诡异至极，一山两境，界限分明。远山层林青葱、草木繁茂、生机盎然，唯独这片山巅百里之地，终年积雪不化、寒风不止，满目银白苍凉，无草无木、无禽无兽，死寂荒芜，冷得侵入骨髓，不见半分生灵气息。
    凛冽寒风如刀似刃，刮得衣袍簌簌作响。梵华一袭正统帝服纤尘不染，立在悬崖边缘，身后便是浓雾弥漫、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退无可退，绝境立身。
    他望着对面立在白雪之中、绯衣艳绝的双生魔，眼底寒怒难平，声含斥责：“你们罪孽滔天！凡间众生从未与你们结怨，何其无辜，你们为何肆意屠戮、残害生灵？”
    无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笑，邪气肆意，字字冷血：“我们本就是魔。”
    “不嗜杀、不造业、不积罪孽，又如何衬托得你们天界神仙慈悲善良、高高在上？”
    一语噎人，诡辩歪理，却带着魔者天生的霸道与偏执。
    鏖战二十余日，跨越九天凡尘，无休止的极致斗法，早已让三方灵力消耗巨大、濒临极限。
    双生魔面上依旧妖魅从容、不见疲色，仿佛有无尽魔力傍身，可细微之处早已露破绽。梵华目光锐利，清晰瞥见左侧魔者走过的雪地，落下了浅浅履痕，清晰可见。
    修行至高境界、魔力充盈者，踏雪无痕、落地无尘。这般浅显脚印，足以证明对方魔力已然不济、后劲不足，只是强行隐忍、故作镇定。
    这座雪山寒意诡异，绝非寻常冬日风寒。
    哪怕是超脱凡尘的天帝仙躯，立于此处，也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阴寒诡气，穿透仙骨、渗入神魂，冷得人四肢发麻。
    须臾之间，原本细碎飘飞的落雪骤然狂暴，山风怒啸席卷，化作无数锋利风刃，凌空劈斩。轻盈雪花被劲风斩成细碎粉末，漫天飞洒，风雪之势骤然暴涨，笼罩整座山巅。
    梵华迅速凝起灵力气罩，通体澄澈透明，稳稳隔绝外界风雪寒刃，抵挡那诡异刺骨的阴寒之气。
    可时间推移，风刃愈发凛冽狂暴，层层叠叠、无休无止，疯狂轰击在气罩之上。气罩震颤不休，灵力消耗剧增，那些阴寒诡冷的魔气，顺着气罩薄弱的缝隙不断钻挤而入，丝丝缕缕侵蚀着他的仙力与神魂。
    梵华心底暗自震动，万万没想到，凡间一隅，竟藏着这般诡异煞地、强横妖孽。
    他凝神戒备，目光扫过白茫茫的风雪四野，身后便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前路是两大魔主虎视眈眈，绝境彻底成型。
    对面的无灭、无劣兄弟，早已洞悉周遭异象。
    漫天风雪、诡寒煞气，尽数针对梵华一人，对他们兄弟二人毫无半分影响，凛冽寒风行至身前三尺，便自动消散无形。
    无劣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风雪中固守气罩的白衣天帝，眼底暗藏探究。他早已察觉暗处藏着旁人，那人驭物控煞之术精妙绝伦，手段高深莫测，正悄然借山川地利、风雪煞气，暗中相助他们制衡玉帝。
    “看来，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无灭唇角微扬，笑意妖冶，眼底精光暗敛。
    “哥。”他侧首看向无劣，语气带着几分算计，“不知此人是何居心，但此刻无疑是我们的助力。玉帝法力至高至强，单凭我们兄弟二人，想要生擒他、困住他，难于登天。”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伺机联手暗处之人，借力擒帝。
    无劣眸光深邃，淡淡开口，道出精准观察：“此人驭术精湛、煞气纯正，法力着实高深，却时有力竭薄弱之态，刻意收敛锋芒、隐匿踪迹。”
    “他很精明。”无灭轻笑一声，满是无所谓的散漫与冷狠，“知晓我们三方僵持、彼此消耗，特意蛰伏不出，等我们斗得精疲力竭，再坐收渔利、悄然出手。”
    兄弟二人静立三米之外，绯衣迎风不动，风雪不侵、寒煞不沾，冷眼旁观着梵华被诡寒风雪层层围困、步步受制。
    一炷香光景转瞬即逝。
    漫天大雪层层堆叠，厚厚覆满梵华的灵力气罩，沉重积雪压得透明结界微微凹陷，灵力震荡不休。刺骨奇寒穿透气罩缝隙，蔓延周身，哪怕是仙躯，也已然被冻得血脉滞涩、肌理发麻。
    梵华双目轻阖，凝神聚气。
    顷刻之间，他光洁**的额间，隐隐浮现出一尊九首神龙鎏金纹路，龙纹栩栩如生、威严霸道，金光璀璨、夺目刺眼，神圣威压席卷四方，让人不敢直视。
    璀璨金光骤然荡开，尽数融入透明气罩之中。下一瞬，覆满结界的厚雪以圆形轨迹骤然爆开、四散飞溅，磅礴神力震碎漫天风雪，压制周遭诡寒煞气。
    无灭眸光微凝，身形一闪，轻盈避开飞溅而来的厚重雪块，眼底邪气暴涨。
    只见梵华头顶金光冲天，一条烈焰火龙破空升腾，龙啸震彻山河，悠远洪亮的龙吟撕破风雪、震耳欲聋。火龙周身烈焰腾腾，凌空盘旋一圈，随即贴着地面极速飞驰，周身火光燎原，所过之处积雪纷飞、冻土翻腾，轰轰巨响接连炸开，震得整座雪山微微震颤。
    面对威势滔天的火龙，无灭丝毫不惧。
    他眸色骤沉，一双血色瞳仁艳如浸血、凶光毕露，抬手凝出魔气，周身黑雾翻涌。一条长达八米、宽逾两米的焦黑巨蛇破土而出，蛇皮粗糙厚重、布满狰狞鳞甲，双目硕大猩红，与无灭瞳色一般无二，妖异嗜血、凶戾逼人。
    巨蛇腾空甩尾，尾尖裹挟千钧巨力，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狠狠朝着疾驰而来的火龙猛砸而去。
    火龙张口喷出一串炽烈真火，烈焰汹涌，试图灼烧阻敌。可黑蛇皮糙肉厚、防御力惊人，全然不惧纯阳明火，硬生生穿透熊熊火焰，势如破竹。
    “轰——！”
    巨响震天，火光炸裂。
    霸道蛇尾狠狠砸散火龙身形，燎原烈焰瞬间溃散漫天，化作点点火星消融在风雪之中。巨蛇威势不减，沉重尾坠狠狠砸落地面，坚硬冻土瞬间塌陷，雪地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凹陷裂痕。
    击溃火龙，黑蛇愈发凶狂，庞大蛇身灵活游走，转瞬便窜至梵华身前。血盆大口骤然张开，腥臭恶风扑面而来，森白锋利的尖齿泛着幽幽冷光，寒光刺骨，直直朝着梵华身躯狠狠噬咬而去。
    红眸幽幽，凶光毕露，蛇性阴鸷，杀意凛冽，招招致命。
    千钧一发之际，梵华身形微侧，足尖轻点地面，骤然旋身抬脚。
    满地积雪被他一脚凌厉挑起，细碎雪粒裹挟着凛冽劲风，精准砸向黑蛇猩红左眼。
    冰雪极寒刺骨，骤然侵入眼珠，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席卷蛇身，凶悍的黑蛇动作骤然一滞，凶势顿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