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当时惘然少年事 第一回 当时有意交情在 从此无心怨怼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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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旷被匕首捅进胸口,一直以内力护住心脉,方不至于立时毙命,这时所有事情皆尽交代完毕,知是大限将临,仰头长叹一声,哈哈大笑道:“我周旷一世英名,死后却不知魂归何处……”言毕,头一垂,溘然而逝。周漠伏在他尸体上哭了一会儿,慢慢站起,冷冷扫视身旁诸人,只觉得每个人都面目可憎,忽的纵声吼道:“是谁害死的爹爹,有种的站出来!”那蕃汉哂笑道:“你自己亲手害死了父亲,竟也装作不知?”何礼破口骂道:“卑鄙,你这厮对孩子用毒,简直猪狗不如。”
周漠转头道:“你骗人,我怎么会害死父亲?”蕃汉冷笑道:“你中了老夫‘牵魄脱魂散’,教你杀个人算什么?”周漠大怒,直朝那蕃汉扑去,齐钺越上几步,一把按住周漠肩头,看着那蕃汉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可否报上名来?”那蕃汉手捋长须道:“老夫乃吐蕃国国师达克库,这两位是老夫的徒儿。”指了指身后二人,但闻他接着道:“我吐蕃赞普素来对大唐武将极为钦佩,听说数十年前薛仁贵将军曾在武林中留下两大秘密,十分好奇,特命老夫前来寻找这两大秘密,你们若知这两大秘密下落,就快些告之,之前伤我吐蕃兵士之罪,老夫就既往不咎了。”他虽是吐蕃人,说出的中土话竟格外流利,齐钺听他自报家门,心中暗惊:“原来是吐蕃国国师,武功造诣必在我等之上,与他硬拼实为下策,得尽快想出个办法脱身才是。”
何礼长剑一指,道:“你身为吐蕃国国师,应当尽职尽责,约束兵士。可你非但不管教手下士卒,反倒让他们肆意行凶伤人,扰我大唐边境,这一罪状已是不可饶恕。如今你还妄想偷盗我大唐之秘,实是可笑得紧。”达克库负手道:“有甚么可笑?”何礼道:“我大唐天子之邦,万国来朝,你一小小的吐蕃国师,见到我们须得拜倒臣服,既已踏入我大唐国界,怎么仍不自量力,得寸进尺?劝你等速速回去,休得在此放肆。”达克库嘿嘿一声干笑道:“阁下竟敢这么和老夫说话,就不怕自己脑袋搬家么?老夫见你们是武林人士,礼让三分,倘使你们真不知秘密藏在何处,那老夫手下二十余名兵士的胳膊,可得拿你们性命来偿还了!”
何礼拂袖道:“中原武林那两大秘密,我们从未听说,就算知道藏在何处,也不会告知于你,阁下就死了心吧。”达克库淡淡道:“老夫出手,非死即伤,你们自己想清楚了。”仲云从两人之间钻了出来,毫无惧色道:“阁下尽可仗着人多,将我们全部拿下,只是传将出去,不免让人笑话,说一个堂堂吐蕃国国师……”话音未落,达克库打断道:“小孩子油嘴滑舌,确合老夫之意。也罢,老夫不用他人帮助,仅凭一双肉掌,便可叫你们留下,信不信?”仲云呸呸几声道:“大言不惭,不信不信。”达克库傲然道:“既是这样,你们几个就一起上罢,若是能接上老夫十招,老夫便放你们一马,之前任何事情一概不咎,如何?”仲云心道:“就算你武功再高明,也休想在十招之内胜过我二师兄和四师兄……”刚要应诺,忽听周漠哭道:“老贼,你害死我父亲,我……我和你不共戴天!”他奋力着向前冲上,却让何礼死死抱住,一时挣脱不开,齐钺上前封住他穴道,与何礼交换一下眼色,小声道:“这老贼甚是厉害,咱们若不抢占先手,必定大败无疑。”
达克库内力深湛,耳力更是通灵,焉有听不到之理,当下笑道:“你们若是惧怕老夫武功,便再让你们一只手,二位只需十招之内不败,尽管离去,老夫绝不出手阻拦,怎么样?”何礼听他出言轻辱,丝毫没将自己和二师兄放在眼里,登时怒火中烧,大声道:“老贼,你欺人太甚,莫怪我手下长剑无情!”空中挽了个剑花,寒光闪动,倏地朝达克库鸠尾穴飞刺而至。他身为苏忘机第四大弟子,拳脚功夫稀疏平常,于用剑之道却略有心得,这招凌厉之极,正是“浣风十九剑”中的杀招,不啻又快又狠,还暗藏玄机,进可攻,退可守,旨在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抢占先机。
齐钺见师弟已然出手,脚尖一点,抽出长剑,直刺达克库背心,二人一前一后,配合巧妙之极,均是攻向敌人上盘,达克库凝立不动,转瞬从袖底吐出一掌,拍向迎面攻来的何礼,何礼顿感胸口一滞,剑招兀自不停,进了寸许,却觉面前似乎有一道无形之墙,四面八方地围拢过来,心下大骇,连忙施展轻功,朝后翻出,达克库一招迫退何礼,怪叫一声,五指箕张,疾若鹰隼般抓向齐钺“云门穴”。齐钺变招奇速,小臂转动,带剑削他手腕,哪料达克库换招更快,向外跨出一步,右拳从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来,呼的朝齐钺面门击去,齐钺心神一乱,急忙低头,不想后背露出一个极大地破绽,达克库右拳蓦然一折,砰的声闷响,齐钺让达克库击了个正着,喉头一甜,鲜血从嘴中喷出,跟着跌出数丈之远,全身骨头如散架一般,半晌爬不起来。
齐钺捂住胸口,期期艾艾道:“大慈悲拳……没想到……这套精妙的拳法竟落在恶人手上……”齐钺所料不错,达克库适才使得拳法招式正是大慈悲拳。大慈悲拳乃是西域一代武宗阿帕斯所创,据传阿帕斯于河边静坐,见河水曲折来回,弯曲随意,不受任何物体阻截,无论多小的罅隙都能轻松穿过,从而悟出一套拳法。这套拳法以内力为基,变化诡异奇绝,一任于心,因为威力过大,阿帕斯不愿让后世人习练这套拳法恃强凌弱,便命名为:“大慈悲拳”,希望习武之人应以慈悲之心解世间之事,最终罢黜武力,天下太平。齐钺跟随苏忘机已有十年之久,无论见识还是武学修养,都在常人之上。先前虽未见有人使过大慈悲拳,但各种武学典籍中却有零星记载,齐钺读书甚多,是以此间达克库刚一使拳,就被齐钺认出,至于达克库从何学得,齐钺就无法知晓了。
何礼脸色大变,扑到齐钺身边道:“师兄,你怎么样?”齐钺硬是吞下一口鲜血,一手无力地搭在何礼肩头道:“快……快走,我不行了。”仲云亦是赶到齐钺跟前,见齐钺面如金纸,难过道:“二师兄,你不走我们也不走!”何礼重重点点头道:“我跟那老贼拼了。”齐钺摇头道:“不成,你……徒去拼命,只会送……送死,我……我心脉已被震断,就算你救下我,我也……活不长久,快走!”仲云眼睛一湿,不由自主留下泪来道:“二师兄,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贪玩,你也……你也不会受伤。”齐钺忍着痛楚淡淡一笑,轻抚仲云额头道:“云儿,你回去之后要……要听师父的话……”
达克库大笑道:“痴人说梦,今日谁都别想走!”脚下一动,眨眼闪到近前,呼的一掌,朝何礼当头拍落。何礼识得厉害,一招:“刘伶献酒”,虚晃一剑,贴地躲开,达克库一掌击空,不怒反喜,揶揄道:“这招妙得紧,中土功夫不过尔尔。”何礼避过一击,却感掌风森森,头皮发麻,暗道:“这蛮子掌力居然浑厚至斯!”未及多想,达克库第二掌瞬即拍出,何礼长剑一架,待要转守为攻,虎口霎时一酸,已被达克库指尖拂中。
何礼心头咯噔一下,拔剑回收,任他使多大的力气,那长剑仍是纹丝不动。原来达克库以极快的手法,仅用两根指头便牢牢钳住剑尖,何礼武功比之达克库终究相去甚远,这一拔之下没有半点效用,也是再正常不过。
达克库厉声道:“撒手!”何礼脸憋得通红,依旧牢牢握住剑柄,狠狠盯着达克库。达克库嗤笑一声,手上运劲,一道内力由剑身传了过去,何礼“劳宫穴”一麻,“铛”的声轻响,长剑掉落在地。
何礼一身本事均在剑上,此番失了长剑,如同少了一个臂膀,达克库右掌空中划了个圈,猛地击向何礼胸口,喝道:“留下命来!”何礼躲之不及,正预备闭目等死,却被人奋力一撞,倒在一边,睁眼看时,只见齐钺双掌和达克库交在一起。达克库未防齐钺突然杀出,急催三道内力,“镌空蚀月劲”悄然提至十成,齐钺已是强弩之末,抱着必死决心挡住这一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何礼一声大吼,一个跟头扑上,双掌抵住齐钺后心,源源不断地传入内力。岂知这正合达克库之意,须知“镌空蚀月劲”乃吐蕃一大绝世武功,只要一发力,力道便可一层层叠加,循环不穷,实有“镌空之力”、“蚀月之劲”,直压得对方肝胆俱裂,至死方休。且抵挡劲力越大,反噬力道就越大,达克库自十余岁便开始习练这门武功,于今已有四十余年,却仅仅练至第五层,虽是这般,在吐蕃早就凌然下视,无人能出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