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归此刻正坐在一片无尽的，灰白色的雾里。
    他坐得很端正。
    他穿着一身黑，头发披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很冷，很好看，但这种好看不是让人想靠近的好看，是像一把精心雕刻的刀，漂亮却又危险。
    他在这片雾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不记得。
    因为这里没有时间。
    他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很久以前，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剑。
    那一剑不疼。
    很奇怪，那一剑扎穿他丹田的时候，他一点都没觉得疼。他只是有点意外，然后有点累，再然后他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那句话他记了一千年。对方说：”哥，你不该挡我的路。”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挡谁的路。
    他只是想扶着那个人走路。
    ***
    雾里忽然有一点光。
    他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那点光不在雾里，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点光跟他身上有一根线连着。他顺着那根线往下看，看见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手腕上，一条很细的红线浮在那里，从腕上一直延长出去，延长到雾外面，延长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他看了这条线一会儿。
    ”同命契。”
    他开口了。声音在雾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殷无归皱了皱眉。
    同命契是上古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法术，它是一张强制借条。签的人拿自己的命做抵押，借另一个人的命来用。契约一旦签上，两个人生死相连，一方活着，另一方就得护着；一方死了，另一方也跟着完。
    这东西很少见，因为很少有人愿意签，签了它，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他抬手，看着那条红线。
    线的那一头，有人。
    有人用他的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签了这张借条。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摸那条线。
    指尖碰到线的一瞬间，他胸口突然”咚”的一声。
    他愣住了。
    他是没有心跳的。这具由雾凝成的身体里，什么都不跳。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里的距离，在他本来应该放着心的地方，咬了一口。
    不是打，不是拍，是咬。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这是一千年来第一次动表情。
    ”……”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除了那条红线，还有一道疤。旧疤，很细，弯弯的一道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用拇指在那道疤上蹭了一下。
    这道疤是小时候被咬的。
    他弟弟咬的。
    那时候他弟弟才三岁，长着两颗小牙，被人从背后抱起来的时候，扑通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咬得他”嘶”了一声。他弟弟咬完就哭了，因为咬的时候牙磕了一下，自己也疼。他抱着弟弟哄了很久，说”不疼不疼，哥不疼”。
    那道疤留了一千年。
    他收回手，重新坐正。
    他很累。他只剩一点点东西了，不是力气，是一点很薄的，随时会散的东西。他在雾里坐了这么久，就是靠那一点东西撑着。
    现在他被人拉了一把。这根红线把他从雾里拽出来了一点，拽到那个人的附近，拽进了……一块石头里。
    他皱起眉。
    石头。
    他被封在那块石头里的时候，只剩一颗心。这颗心被人从金盒里拿出来，被人拿在手里看，被人用指甲划过，被人举到太阳底下晒。
    然后被人咬了一口。
    ”……”
    他的表情又动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意外，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如果非要说，大概叫作”不可置信”。
    他活了一千多年。一千年里，他手底下有十万鬼卒，一方幽冥界，无数受过他恩惠的人跪在他面前磕过头。就在刚才，他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活人，用牙咬了一口。
    他坐在雾里，非常安静地，闭了一下眼睛。
    ＂……＂
    ***
    结契后，契约的力量化为一点火光。
    那点火光，此刻正在十方里外的青石镇的乱葬岗里。
    它落在一只玄猫的身体里。
    那只猫站起来之后，先是走了一步，第二步就差点摔倒，它的后腿还没完全接上魂，走起来像踩在棉花上。它稳了一下，再走一步，还是不稳。
    它于是就地坐下来，坐在乱葬岗上，安静地、极慢地，把身体里那一层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压。
    它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它已经能稳稳地走路了。
    它从乱葬岗上下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镇子去。走得很慢，但走的是一条直线。
    它走到青石镇东头，走到那座土地庙前面。
    庙里，一个抱着盒子的少年正低着头算计着什么，一点也没注意到，门口的地上，多了一小团黑色的影子。
    那只玄猫在门口坐了下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后背。
    它没有进去。
    它在门外坐了一整个上午。
    因为它记得这张借条上的规矩：红线连着，护着，不能伤。
    但它也记得另一件事：它还没见过债主长什么样。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它站起来，掉头走了。
    它走到镇外，找了一块石头，趴在石头底下，把眼睛闭上了。
    它实在太累了，要好好睡一觉。
    殷无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弟弟才三岁，还不会自己穿衣服，每天吃饭都要人喂。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弟弟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饼，捏得很紧，饼都被捏变形了，一口没吃。
    他问：”怎么不吃？”
    弟弟说：”等你。”
    他说：”凉了。”
    弟弟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殷无归当时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弟弟抱起来，抱进屋，坐下来，一人一半把那张饼吃了。
    那张饼很难吃。是厨房新来的伙夫烙的，火候没到，里头还有点生。
    他吃完了。
    一千多年前的那张饼，他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味道。
    雾里的那点火光又闪了一下，他的思绪被拉回来。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线。
    他心里其实有一个想法，一闪就过去了，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那个想法是：这个红线另一头的人，别死在我前面。
    这个想法让他很不自在。
    他一个被亲弟弟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人，居然在担心一个不明来历的活人会不会死。
    他把手放下。
    ”是我糊涂了。”他对自己说。
    可心底那点火光还是没有灭。
    殷无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刚接进这只猫的身体里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是散的，这只猫死了两天，关节都僵了，它得一点一点地把这具身体重新撑起来，就像给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它花了半夜才穿好。
    神魂太弱，正常的人形尸体不好操控，压不住怨念，也没有殷无归相中的皮囊，只有这只玄猫像是死的恰好。
    穿好之后它没有立刻走。它趴在石头底下，四周漆黑的天，猫的夜视能力很好，它把前爪伸出来，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只猫的爪子。
    黑的，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