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半夜不见的。
    这件事沈昀不知道。他睡得很沉，他这两天太累了，前一晚在雨里泡了半夜，白天又刨了半天泥，躺下就睡死了。他睡着的时候，土地庙里一点风都没有。
    半夜里，那块放在盒子里、被两层外袍裹着的黑石头，先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然后那道缝里渗出来一点黑。
    不是流出来，是渗出来，像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从石头里挤出来，挤到盒子里的暗红布上，又从布上渗到盒子外面，从盒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它出来以后，在土地庙的地上飘了一会儿，飘得像一团烟，但又不像烟，烟会散，这东西不散，它团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捧着它。
    最后环绕一圈，向着某个方向飘走了。
    ***
    早上，沈昀是被饿醒的。
    他坐起来，先去摸怀里的盒子。盒子摸到了，还在。他掀开外袍，把盒盖打开。
    空的。
    沈昀愣住了。
    他把盒子倒了倒，倒出来一点灰。他把那块暗红布整个拿出来抖了抖，布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石头的碎渣都没有。
    ”……石头呢？”
    他把土地庙翻了一遍。供台底下，泥座的缝里，墙角的草秸堆，连土地爷那半张掉了的脸他都伸手进去摸了摸。
    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抱着空盒子，看着外面的太阳。
    太阳很好，晒得地上明晃晃的。
    他丢过很多东西。丢过鞋，丢过铜板，丢过师父给他刻的那支竹哨，丢过半袋子米，他丢东西的次数多了去了。可他从来没有丢过一件丢完了还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
    他又想起昨天下午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明明庙里什么都没有，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
    他站起来，把外袍裹好，抱着盒子往镇上走。走了一步又回头，冲着那尊泥土地爷磕了个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磕这个头是什么意思，反正磕了。
    ”爷，”他说，”我东西丢了，你要是看见了，托个梦。”
    泥土地爷低着头，脸上那半张泥掉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草秸。
    ***
    沈昀那天在镇上转了整整一天。
    他没去哪儿，就在街上走。他走到刘记当铺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金漆招牌掉漆的地方。他走到卖符纸的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里头那个打瞌睡的掌柜。他走到镇东的包子摊前面，站了一会儿。
    包子摊没开门。
    他最后蹲在镇北头一口水井的井沿上，望着远处发呆。
    他心里其实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金盒子。
    石头丢了无所谓，石头本来就没用。可盒子是金的。他昨天晚上翻了半夜的账：金盒子要是能整个卖出去，够他买一亩地，盖一间屋，剩下的钱够他吃三年包子，他这辈子没算过这么大的账，算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问题是卖不出去。
    一个破庙里出来的叫花子，抱着一整块金子走进当铺，掌柜的会先问他从哪儿来的，再问他姓什么，再第三天衙门就来人了。他师父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子，是命；比金子更能要命的东西，是你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金子。
    所以他不敢卖。
    他不敢卖，又不敢留。
    他把盒子往怀里按了按，盒子硌着他的肋骨，硌得挺疼。
    ***
    他回土地庙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西边了。
    庙门口坐着猫。
    黑的。
    沈昀站住了。
    那只猫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背对着太阳，正对着他。镇子东头的猫多，他见过不少，黄的黑的花的都有。可这只不一样。
    它是那种很深的黑，黑得好像阳光照不到它身上。它坐得很直，前爪并在一起，尾巴盘在旁边，整个身子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沈昀往前走了两步，那两只眼睛就抬起来看他。
    金色的。
    沈昀的脚停在了半空。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的猫少说几百只，没有一只有这种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猫会有的东西——没有警惕，没有讨好，没有好奇。那是一种像人在打量一件东西的眼神，从上到下，很有条理地看了一遍，看到哪儿，沈昀就觉得哪儿凉。
    沈昀咽了口口水。
    ”……猫？”
    猫没动。
    ”你是猫吧。”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沈昀蹲下来。他蹲的位置离猫有六七步远，蹲得挺别扭，膝盖架着，随时准备再往后挪。
    ”我不打猫。”他说，”我从来不踢猫。我师父说踢猫的人下辈子要变老鼠。”
    猫看着他。
    ”你是哪个村的？”沈昀又问，”镇东头王婶家的猫都是黄的。你是不是从别处来的？”
    猫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了。
    它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裹着外袍的地方，盒子的位置。
    然后它又看回他的脸。
    ”……”
    沈昀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慢慢地、很慢地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绕开了那只猫，进了土地庙。
    他进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猫还坐在门槛上，没跟进来，只是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沈昀在供台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盒子放在怀里抱着，抱着，看着门口那只猫。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就这么对看。
    看了一炷香。
    看得沈昀眼睛发酸，他眨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不见了。
    门口空着。
    他赶紧站起来，往门外看。
    从门口往外看，能看见镇上那条土路，路上没有人，也没有猫。
    沈昀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到角落坐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背靠着墙，一会儿醒一次。每一次醒他都要往门口看一眼。
    门口一直是空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就要睡死过去了，忽然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踩在了庙里的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那里，那两点金色的东西正看着他。
    猫回来了。
    它没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坐着，看着他，一动不动。
    沈昀跟它对视了很久，然后就那么抱着盒子，靠着墙，跟一只坐在门槛上的猫一起，等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沈昀抱着盒子坐在门槛上，跟那只猫隔了三步远。
    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有事找我，你得会说话。”
    猫看了他一眼。
    ”不然我只能当你是只猫。”沈昀说，”你要是只猫，我就得想着怎么养你。我现在自己都养不起。”
    猫把眼睛移开了。
    沈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那半个包子，掰了一小块，放在自己脚边，往猫那边推了推。
    ”吃吧。”
    猫连看都没看那块包子。
    它只是坐在那里，金色的眼睛望着镇子外面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