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叫青石镇，一共三百来户人家。
    沈昀没进镇。他绕到镇子东头，那儿有一座土地庙。
    土地庙比他那座破庙还小，只有一间屋那么大，供着一个泥捏的土地爷，泥都快掉了。庙是敞着的，没门，平常也就是赶集的人偶尔进来歇个脚。他以前卖符回来晚了，就在这儿凑合过夜，所以他熟。
    他把东西放在供台上，自己坐在台阶上，把脚上那只半鞋也脱了。
    太阳大了，晒得地上冒白气。沈昀从怀里把金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现在有空了，可以好好看看这东西。
    盒子比他的巴掌大一点，四四方方，边角是圆的，不知道被摸了多少年，摸着很滑。盒盖和盒身之间严丝合缝，找不出缝，他眯着眼睛对着太阳看了很久，才在靠左边的地方看见一条极细的线，像头发丝。
    就是那儿。
    他用指甲去抠。抠不动，滑。
    他翻过盒子看底。底下刻着东西，是四个小字。他不认得。他师父教过他认字，但只教过三百来个，数字、天干地支、常用的姓氏、还有画符要用的那几十个篆字。这四个字一个都不在里头。
    他把盒子举起来摇。
    没声。
    沈昀摇了两下，没什么可摇的了，就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金子。
    一个金子做的盒子，从佛像肚子里掉出来的。他师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提过。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
    是有点像害怕。
    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打开就知道了。”他说。
    他又去抠那条缝。这回他用了那把断了尖的刀。刀是他从镇上屠户那儿捡的，刀身断了半截，他磨了磨还能用，一直用它削符纸。
    他把刀尖塞进那条细缝里，轻轻一撬。
    刀尖”咔”的一声，又断了一截。
    盒子没动。
    沈昀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盒子，把刀放下，改用指甲抠。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卡进那条缝里，一下一下地往边上推。推了不知道多少下，缝没开，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换了个姿势，把盒子抱在腿上，两手拇指卡在缝上，用力。
    这时候他的左手食指被划了一下。
    不是被缝划的。是盒子上的画。
    盒面上那些繁密的、一个套一个的笔画，本来就是刻进去的，边缘起了卷。他刚才用力的时候手一滑，食指在卷边上刮过去，就像刮在刀刃上。
    血出来了。
    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深，但血珠立刻就冒出来，一颗，两颗，滚到指尖，掉了。
    血滴在盒盖上。
    沈昀”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另一只手去抹盒盖上的血。
    抹到一半，他停住了。
    血没了。
    不是被他手擦掉了，是那块血一落到盒面上，就像水落进沙子里，一瞬间就渗进去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那一小片暗色的画纹上，浮起一层很淡的光，像油花浮在水上那样，一闪，没了。
    沈昀盯着那个地方。
    他慢慢地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
    ”……啊。”
    他说不出别的。
    然后盒子响了。
    很闷，很慢的动静，”嗡”的一下，从盒子里面传出来，闷得他牙齿发麻。盒盖自己抬起来一点点，又抬起来一点点，最后往上一掀，掀出去半寸，斜斜地搭在盒身上。
    沈昀往后一靠，背撞在土地爷的泥座上。
    他盯着那个盒子，眼睛不眨。过了好一会儿，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出来，他才一点一点地凑过去。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布，布上头，躺着一块石头。
    黑的。
    纯黑，一点杂色都没有。那种黑不像墨，也不像炭，像是一整块夜里最黑的时候被凝住了。有棱有角，大概有他半只手那么大，表面很光，但没有一点反光，太阳照着它，就像照进一个洞里。
    沈昀看了很久。
    ”……石头？”
    他伸出手，把石头拿出来。入手很凉，凉得像冬天井水里的东西，压手。他翻过来掉过去看，就是块石头。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他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下，留了一道白印，跟划在普通石头上一样。
    沉了一下，就没了。
    他把石头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里的暗红布掀起来看了看——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布。
    他把盒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
    他坐在那儿，捧着盒子，中午的太阳晒在他背上，晒得发烫，可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他刚才以为他发财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账算了一遍：一个金盒子能换多少银子，多少银子能买几亩地，几亩地能盖一间什么样的房子，他这辈子没算过这么大的账，算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现在盒子在他手里，真的是金的。
    可里头装的是块石头。
    ”石头。”他说。
    他把石头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太阳底下看。黑的，不透光。
    他饿。
    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不，从昨天中午就没正经吃过。他昨天中午吃了半个馒头，就着井水。现在他肚子空得发慌，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抽得他手发软。
    他看着手里那块石头。
    石头很光。他饿极了也是气极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就是把石头举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口。
    ”嘎。”
    是牙咬在石头上的声音。硬，滑。他的牙根一酸，脑子里”嗡”了一下。
    石头上留下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白印，跟他指甲划的那道差不多。
    他把石头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那个白印。
    ”就是石头。”
    他坐在土地庙的台阶上，捧着这块石头，忽然特别想笑，又特别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就是拿着石头在那儿坐着。
    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往西挪过去一大截，土地庙的影子爬到了台阶上。他把石头塞回盒子里，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手里这块石头好像重了一点。
    他没在意。
    他抱着盒子往镇上走，去买了两个包子。包子一个三文，他买了两个，花了六文，还剩五文。
    他蹲在镇口的墙根下，把第一个包子三两口吃了，第二个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吃。
    吃完，他看了看怀里那个盒子。
    他把盒子挪到最底下，上面盖上黄纸，外面用外袍裹了两层，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就睡在土地庙里。夜里很凉，他缩在墙角，把盒子垫在头底下，睡得不太安稳。他做梦梦见了师父，师父背对着他，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
    他喊”师父”，师父没回头。
    早上他醒了。
    盒子还在。
    他心里其实是希望盒子不在了，他希望昨天那一切是一场梦，他还是在破庙里，屋顶那个窟窿还在，他还得拿盆去接水。
    他抱着盒子坐起来，把盒盖掀开，看了看里头，石头还在，黑的，老老实实躺在暗红布上。
    沈昀叹了口气，他把盒子盖上，又用外袍裹好。
    肚子叫了两声。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按，按下去又松开，这个动作是他饿的时候的习惯，按下去的时候会觉得饱一点，虽然明知道是假的。
    他抬头看土地爷。
    土地爷的泥脸掉了半张，露出来的草秸里钻出一根细草，风一吹就晃。沈昀看着那根草，忽然说了一句话。
    ”爷，我要是有钱了，我给你换身新的泥。”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跟神像说过很多话。他师父在的时候，他跟着师父每天早晚给佛像上一炷香，香是劣质的香，一炷烧不到一半就灭了。他师父说，香断不断不要紧，话要说完。所以沈昀从小就养成了一个毛病，什么话都跟神像说。丢了一只鞋跟神像说，捡到一块钱跟神像说，被人欺负了跟神像说。
    他知道神像听不见。
    可有些话不说出去，堆在心里会发霉。
    ”爷，”他又说，”那个盒子，你说我要不要卖了？”
    没人回答。
    ”算了，卖了我怕挨打。”他掰着手指头算，”可要是不卖，我总得惦记会不会有人来偷来抢，晚上我得抱着它睡觉，硌胸口。”
    他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听我师父说，人这辈子总要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给的钱买不着的。”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的盒子。
    ”你说这东西算不算？”
    土地爷低着头，那根细草晃了晃。
    沈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我就当它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