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沈昀才敢回去看。
    庙已经彻底成了一堆东西。散在地上的土墙块子被雨水泡得发胀，有的地方已经塌成了泥浆。他昨晚睡的那张床，现在只有一条腿还露在外面，斜插在泥里。
    沈昀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把外袍脱下来，铺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把牌位放上去。放的时候他先把石头上的泥擦了擦，又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干，才把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好。
    ”师父，你先在这儿待着。”他说，”我去找点东西。”
    说完他就下了泥堆。
    他先找的不是值钱的。
    他先找鞋。
    他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鞋摆在床脚。床的位置他清楚得很——他在这庙里住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高哪块砖低。他蹲下去，用手在泥里刨。
    刨了大概有半炷香，他刨出来一只。
    是左脚的。鞋底磨得快穿了，后跟那一块已经被他补过两回，补的布是从柳三娘那儿讨来的一块旧围裙。他把鞋在泥水里涮了涮，套在脚上。
    右脚的那只找不到了。
    他往下刨了很久，把手刨得全是泥，一直刨到日头升起来。最后他从泥里摸出来一片碎瓷。
    是那只碗。
    碗是他师父留下来的，豁了个口，豁口在碗沿上，像被人用牙咬掉了一块。沈昀用这只碗吃了五年的饭。现在它成了七八片。
    他把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摆在石头上。摆完了数了数，七片，缺一片。
    ”七片。”他说，”也行。”
    然后他去找钱。
    他攒的三十七个铜板是藏着的，藏在香案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他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每回卖符挣到一文，就往那儿塞。他记得很清楚，一共塞了三十七次。
    香案还立着半边。
    他钻到那半边底下，用手去摸那块砖。砖松了，他一推就推到里面去了。他把手伸进那个小洞，指尖碰到了凉的东西。
    他一个一个地往外掏。
    掏完了，他把铜板摊在石头上数。
    十一文。
    不对，他明明记得是三十七。
    他坐在那儿，把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十一。
    剩下那二十六个，大概在他睡觉的时候，被昨晚那一下震到不知道哪个缝里去了。
    沈昀看着那十一文铜板，看了一会儿。
    ”够买四个包子。”
    他把铜板收进怀里，又下泥堆去了。
    黄纸和朱砂他不抱希望。两样都是怕水的东西，一泡就废。但他还是去找了。他在泥里扒拉了半个时辰，最后从一块墙皮下翻出来半刀黄纸——最上面那十几张已经糊成了纸浆，但底下压着的还干着。
    朱砂找不到了。笔也没了。
    ”纸还在。”沈昀把黄纸抱在怀里，像抱什么宝贝，”纸比朱砂贵。朱砂能再磨，纸不好买。”
    他把黄纸也放到了那块干石头上。
    太阳出来了。雨后的太阳有点晃眼，照在那堆湿透的土墙上，往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沈昀站在泥堆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这庙里住了十七年。这十七年的东西，现在摊在他脚底下，加起来装不满他一个怀抱：一个牌位、半刀黄纸、七片碎瓷、十一文钱、一只鞋。
    他站着，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佛像。
    佛像本来是坐在神龛里的。神龛那一块也塌了，但塌得比别处慢一点，佛像从座上栽了下来，脸朝下埋进了土里，只有半截后背和一只肩膀还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沈昀走过去，站在佛像跟前。
    他从小就在这庙里长大，天天对着这尊佛。这佛是三只手，中间那只手举着，另外两只手一只掌心朝上一只按在膝上。佛的脸被香火烧黑了半边，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师父有一回喝多了，跟他说这佛不是这座庙本来供的，是很多年前从别处搬来的，搬来的时候就这样。
    沈昀蹲下来，看了看。
    佛像的后背有一条裂缝。裂缝从肩膀一直裂到腰，有三指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点黄。
    裂缝里面露出来一点东西，颜色暗黄，不是土。
    沈昀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点东西抠了抠，抠不动，像是卡在里面。他两手扒住裂缝两边，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他瘦，但到底是个十七岁的男娃，力气是有的。
    ”咔。”
    佛像的后背分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里面有东西，用布包着。布已经烂了大半，一碰就散，散开之后，露出来一个盒子。
    沈昀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个金盒子。
    不是”金色的盒子”，是金子做的。他没见过金子，镇上的刘记当铺门口挂过一块金漆的招牌，那块招牌的金漆一晒就掉，掉下来的地方是黑的。眼前这个东西不一样。它不亮，反而是暗的，但那种暗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洗不掉的东西。太阳照在上面，光不进不出，就浮在表面。
    沈昀伸出手。
    伸到一半，他停住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泥擦干净，才又伸过去。
    盒子很凉，凉得很沉。
    他捧着它，在这堆废墟里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过去之后，第一句话是：
    ”师父，你怎么从来没说？”
    没人回答。
    他把盒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盒子上刻满了画，密密的，一层压一层，看不出头尾。那东西不像字，但又不像画，笔画曲里拐弯的，一个套着一个，看得久了眼睛发花。
    有几个笔画，沈昀看着看着，心里”咦”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他没在哪儿见过这东西。可那几笔的弯法，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很熟，不是眼睛熟，是别的地方熟，说不上来是哪儿。就像有时候做过的梦，第二天想不起来，可看见某样东西的时候会突然一激灵。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算了。”他把盒子往怀里塞，塞了一半又拿出来，抱在怀里贴着肚子。”先找地方躲雨。”
    他往镇上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牌位、黄纸、瓷片、铜板全收起来，用外袍兜着，抱在胸前。牌位他放在最上头，用下巴顶着。
    怀里抱着一个牌位、一个金盒子、半刀黄纸，兜着七片瓷和一只鞋，脚上穿着一只半鞋，手里攥着十一文钱。
    沈昀就这么往镇上走。
    太阳挺好，他的影子在泥路上一路跟着他，走得歪歪斜斜。
    走到半路，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石头上，重新数了一遍。
    牌位，一个。黄纸，半刀，他数了数，还剩四十七张。瓷片，七片。铜板，十一文。鞋，一只。
    他把金盒子摆在最中间。
    太阳照在金盒子上，那盒子还是那样：不亮，暗沉沉的，光进不去也出不来，就浮在表面。他伸手摸了摸盒面，指腹在那些繁密的画纹上滑过去，滑到哪儿都得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东西不是刻得深，是刻得太密，密得每一道笔画都在挨着另一道笔画，像一堆挤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师父活着的时候，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去一趟镇上，去的是刘记当铺旁边那家杂货铺，买盐、买灯油、买黄纸朱砂。有一回买完东西，他师父在刘记当铺门口站了很久，看那块金漆招牌，看得特别认真。
    那时候沈昀才七八岁，扯着他师父的袍角问：”师父，你看什么呢？”
    他师父说：”看木头。”
    ”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那块招牌的底子是块好木头。”
    沈昀当时不懂。现在他也不太懂。但今天早上他在镇上转的时候，路过刘记当铺，在那块招牌底下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有点懂了——他师父那会儿多半也是在算账：如果有人拿一块金子来这种地方换钱，会怎么样。
    沈昀把盒子重新收起来。
    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这盒子不卖。
    不是不想卖。是不敢卖。
    他师父还教过他另一句话，比”往前走”那句晚几年：”你要是捡到了不该你捡的东西，就先藏起来。藏到你知道它是什么的那天。”
    他把东西收好，从石头上站起来，往镇上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的方向。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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