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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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属小祀,由太常寺统筹、光禄寺承办,在宫廷内廷举行。
按例皇帝不亲祭、不辍朝,但是今年不同。
萧恕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决定还是亲自焚香叩拜。
皇帝放话了,底下人焉能轻慢。
于是地点挪到了太稷坛,乐舞全程伴随,三品及以上京官皆在列,随帝王行拜礼。
萧晏为副祭,全程站在萧恕身后三步之隔,献酒爵、行再拜礼,看着他读祝文。
仪式结束,大宥关于祭祀的规矩极多,按制应由主祭独自一人饮祭酒、食祭肉,象征代众受赐,天人感应。
可是萧恕再次打破了祖制,赐宴群臣,祭酒和祭肉也放到宴上分食。
褚衡用天人有别,恐违祖制之类的话进行劝阻,反被新帝笑问何以不事活人敬鬼神。
萧晏见此便出来打圆场,道新朝合该新气象,自古许多传统亦会变,影响不到社稷就行。
褚衡怨他纵容天子胡来,萧晏也没恼,只好声好气解释,说他会一步步来,方才将人劝回原位。
“多谢皇叔。”萧恕狡黠一笑,调皮地朝他眨眼睛。
“陛下言重了。”萧晏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除了那日进宫听宣后失态之外,他再没在人前露出过破绽。
就算现在那些纯臣乃至萧恕觉得他心怀不轨又怎样,世人怕篡夺血亲皇位的亲王,当然也会怕逼死叔父的皇帝。
宫宴开始,四位辅政大臣分别坐在皇帝两侧下首。
此处为宫内一处水榭,除了他们四人外,其它臣子三三两两,坐在游廊链接的各个亭子内。
小湖中心有一处圆形舞台,为了应景,今日表演的是祈福乐舞。
几个人里,褚衡是三朝老臣,尊礼重教,乃世家门阀之代表;徐来是先帝一手提拔,定将忠诚给了先帝的继承人;唯有石峻阁,态度值得玩味。
君臣把酒言欢间,石峻阁突然道:“听闻燕王殿下让查的案子已经出了结果,大理寺在那两人府中搜出来往密信,里面写明了他们谋财害命的计划,对过笔迹,证据确凿。”
“是么,不知大理寺那边决定怎么判?”萧晏捏着酒杯,不咸不淡的接了话茬。
石峻阁道:“还未判,似乎颇难抉择。”
这案子到底只出了一条人命,两个官员已被革职,若都得偿命的话又过于严苛,确实不好下判。
萧晏还未说话,皇帝先开口了:“既然不好选,索性在座一起探讨。”
说着,他吩咐内侍将大理寺卿叫过来。
很快,人就到了。
“臣于承霖,向陛下请安。”
“爱卿平身。”
“谢陛下。”
于承霖起身,恭恭敬敬站在原地。
在场品级最低的官员便是他,于承霖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恕问:“先前齐、姚二人的案子,大理寺打算怎么处理?”
于承霖道:“回陛下,此事臣正拟具疏,请陛下圣裁。”
萧恕看了一眼萧晏,又道:“择日不如撞日,有何疑义现在就说吧。”
“是。”于承霖躬身作揖,禀报道:“齐、姚二人本为朝廷官员,且品级不低,臣未经手过类似的案子,故难以斟酌。”
“嗯。。。。。。”萧恕略略沉吟,先向褚衡道:“平章事,你资历最深,此事你怎么看?”
萧晏当着百姓的面摘了两顶官帽,此事天中城内无人不知,更何况是这些同在官场的人精,早打听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褚衡起身行礼:“臣做知州时,曾经手过富商杀奴的案子,当时犯人赔偿了苦主家大笔银钱,得从轻发落,臣以为,如果那两人亦如此,可同比判决。”
萧恕颔首,再问徐来:“徐尚书呢,你又怎么看?”
徐来刷的一下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认为该将此二人流放。”
“怎么说?”
“陛下刚继位,若轻纵了他们,恐对您的威信有所影响,但姚璟、齐光赫曾身为朝臣,念在没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流放不伤其性命,既震慑群臣,又留有余地,以显陛下仁慈。”
萧恕不置可否,接着道:“石尚书,你说。”
石峻阁不紧不慢的起身,眼神轻轻扫过褚衡、徐来,缓缓道:“回陛下,平章事、徐尚书说的各有道理,不过臣,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人无贵贱,罪有轻重;人情可悯,法不可废。臣建议,姚璟身为主犯,当死以正国法;齐光赫作从犯流放,以示宽仁。”
萧晏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这石峻阁,有点意思。
“爱卿所言,如钟磬彻堂,法之正也。”萧恕微微一笑,转过头对萧晏道:“皇叔,石尚书的法子,可与皇叔要求的严办相符否?”
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回答得稍微不慎便有僭越之嫌。
若直接评判”相符”或”不符”,在旁人听来就是”大理寺办案需符合燕王私意”,这已形同”专擅”。
萧晏久浸朝堂,岂会栽在这?
随即他面带愧色,起身向皇帝行礼道:“回陛下,臣听完三位大人的发言,倒觉得自己先前令大理寺严办此案的做法笼统了。”
“平章事言以银赎命,实乃仁心恻隐,悯死者至亲,哀生者之痛;徐尚书言勿杀而流,实为惜朝廷之才,惧国器之损;石尚书主张刑不可私,法之正也;天理国法人情,尽在其中。臣未能深思熟虑,属实惭愧。”
萧恕摆摆手道:“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皇叔初心,如日刚升;他们之言,如云成雨。今日之议,非三臣胜于皇叔,实是卿启其门,三人继其室,共成一堂正法。”
萧晏低头,掩住眼中情绪,依旧恭谦:“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陛下不罪庸陋已是天恩,臣何德何能,敢当此殊荣?”
“皇叔过谦了。”萧恕笑**地唤众人落座,扬声道:“夫治狱如烹小鲜,火候未明,先定其纲;细则后陈,方成其味。诸卿之言,如日月并照,此非朕之明,乃群臣之忠也。”
遂命:
姚璟斩于市,以正国法;齐光赫流三千里,以全其命。
并诏曰:”凡有司议刑,必三议而决,法外有情,情中有法。”
。
。
宫宴结束,已过晌午,众人各自离开。
萧晏慢悠悠走在宫道上,时不时回应路过官员的问好。
“殿下万安。”
冯谦随着人流走到萧晏身侧,像旁人一样行礼后,跟在他后面。
宫道宽阔,两人走得慢,很快附近便没几个人了。
“下官刚听说了案子定判的消息,怎么是陛下做的决定?”冯谦低声问。
萧晏冷哼一声:“于承霖不敢判,被石峻阁捅到御前,自然是陛下来判咯~”
“但办法不是石尚书提的么?”
“谁提都无关紧要,到了御前这都是陛下的圣裁,这点道理你还不懂吗?”
冯谦一时哽住,半晌才道:“那殿下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等消息传出宫外,世人只会赞颂皇帝英明,怎还记得燕王?
萧晏倒没什么恼色:“此事本就不小,闹到御前也算意料之内。”
冯谦愤愤道:“石峻阁为了在陛下面前表现,倒是积极。”
“本王倒不觉得他是为了表现。”萧晏若有所思,问冯谦道:“老冯,你觉得石峻阁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冯谦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是个很稳的人,别的,倒没什么印象。”
萧晏微微蹙眉,心内有了一个推测。
“或许他是在试探。”
冯谦不解:“这是何意?”
“你每年都要经历吏部的考课,却对吏部尚书知之甚少,想来朝中同你一样的人颇多,如此看来,石峻阁太能藏了。”
“这跟殿下说的试探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晏冷冷一笑:“一个这么谨慎的人,主动在皇帝面前提起案子,本王猜测,是想试探新帝能否够格做个明君。观察陛下怎么权衡各方的建议,又如何处理其中不妥之处。而陛下今日,表现的很好。”
冯谦急了:“那,那他岂非很满意?”
萧晏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或许吧,这种试探不会只有一次。我们也不用过于担心,说到底他还是在下注,局势明朗之前,不会厚此薄彼的。”
“那现在该怎么做,殿下要与他往来吗?”
“不,这太显眼了,没用。”说着,萧晏回首望向宫墙,淡淡道:“春闱结束,新的进士们也将入仕,我会设法让自己人进到吏部,到时再另作筹谋。”
“好,另外下官还有件事要禀报殿下。”
冯谦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太常寺陵台令蒋郁青近日常约下官喝酒,想让我为他引荐殿下。”
“蒋郁青?蒋尉的侄子?”萧晏笑了:“不去自己姑父那寻路子,倒来找本王,有意思。”
冯谦道:“下官问过,可这人只说自己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听闻殿下礼待贤士,他愿投入您麾下以供驱使。”
萧晏嗤笑出声:“哼,姑父官至礼部尚书,而他入仕多年只是个六品的陵台令,这中间问题不小呀。”
“那殿下愿意见他不见?”
“当然要见,不过这酒席不只招待他一人。”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冯谦回家后很快给蒋郁青下了个帖子,邀他后天去天禧源喝酒。
另一边,萧晏也从各家送来的门状中挑了御史中丞的柳洵度,答应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