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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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临近交接时分,萧晏跪在灵前,漫不经心地看着灵筵上即将燃尽的线香,烟气将散未散,而他一动不动。
“皇叔莫不是太累,睡着了?”
身后突然传来少年温润的声音,萧晏没有做声,默默看着萧恕取香,走到灵筵前,点火,添香。
一系列动作完成,又退回到萧晏身侧,肩并肩跪下。
“听闻皇叔昨日主持了门下侍郎与其妻和离一事,保全那女子名下财产,周围百姓都看在眼里,盛赞不已。”
萧恕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萧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反问道:“陛下只听到这些么?看来兰台寺的官员还是太过敷衍了。”
“自然还有您当街发落两名高阶官员,将此等尸位素餐之徒下狱的壮举,我一字不漏,都知晓了。”
“那陛下觉得,臣处理的是否妥当?”
“自是有理有据。。。。。。摄人心魄。”
说着,萧恕转过头看向萧晏,问道:“孝期届满,年关将至,皇叔今年也会像以往那样,留在宫中过年吗?”
“呵。。。”萧晏目不斜视,没有正面回答,只随口道:“先帝灵前,就别谈这些无关紧要的吧。”
“如何不重要?父皇想必也乐见我与皇叔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在这问最合适不过。”
萧恕似乎打定了主意,被萧晏糊弄惯了,今日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萧晏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左不过演一些阖家欢乐的戏码,新帝需要,他亦是。
整个皇室,除了先帝这一脉人丁稀少,自己至今未成婚**外,其它藩王都子孙昌茂,到时让人看到了叔侄不和的情形,只怕是要生事。
想到这,萧晏问他:“陛下的登基大典最要紧,礼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他们对章程很熟悉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陛下政事繁忙,不如由臣替您过目一番吧。”
当年兄长登基,一概事务都是由萧晏主持,现在想来,尤历历在目。
如今到了兄长的儿子,呵。。。。。。本来他作为长辈就应当帮忙才是,何必在此时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让人抓住把柄。
“诸事琐碎,皇叔当真愿意?”
萧恕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似乎很高兴他的反应。
萧晏也不由得轻笑一声,回道:“这有什么?再麻烦还能难过先帝那时么?”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太宗皇帝有十七子,二十四女,一生立过三位太子。
除了第一位太子英年早逝之外,其余二位后期都被废了。
储位争夺激烈,数位皇子公主牵扯其中,或赐死或流放。
直到太宗皇帝宾天,贴身内侍才从紫宸殿宝座上方的牌匾后取出遗诏,宣布魏王,即当时的先帝继位。
之后经历的逆王逼宫,门阀施压不谈。
先帝能得登基,已是艰险万分。
当时萧晏也不过比如今的萧恕大一岁,早早便独当一面,在朝堂上弹压老臣,制衡权贵。
“劳皇叔费心了。”
萧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萧晏给他带糖果时一样。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萧晏方才告辞离去。
三日后,孝期正式结束。
又过了两日,燕王驾临京中最大的花楼天禧源。
人人都说王爷最爱楼中的花魁孟拂衣,这不,得了空儿就来见她。
天禧源占着天中城最好的一块地皮,背靠玉湖,建筑格局精巧别致,以弯月之势错落排布。
其正中间挂着招牌的主楼有六层高,上下两侧对称坐落着四座副楼,两两相衬都是三层高,共八座副楼依着河畔弧度,缓缓向湖面延伸,恰好围成一轮弯月之型。
此时此刻,两人就在玉湖中央的一艘巨大画舫上。
“久不见殿下,妾身真是思念得紧,今日大驾光临,小店特地备了天山雪水酿的冰魄凝香,您尝尝,可还能入口?”
孟拂衣姿态优雅,侧坐在软榻另一边,动作轻柔的给萧晏斟酒。
她一袭红衣,头梳垂云髻,只在鬓边簪了朵黄月季,妆容素雅,但难掩美貌。
萧晏拿起酒杯,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将杯中物饮尽,眯着眼道:“冷冽芬芳,回甘绵长,如置身梅花林中,宫中的御酒竟不及此一半。”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江湖人的一些小把戏,哪里能与宫中比。”
孟拂衣又将酒杯满上,笑意盈盈的看向萧晏:“只是妾身现在少在江湖中走动,这些小玩意儿倒显难得了。”
“听这意思,孟行首是在抱怨本王。”萧晏指尖摩挲着酒杯,淡淡道。
“殿下真是折煞妾身了,不过一些女儿家的闲话罢了,您何必与小女子计较~”
“哦?行首乃业中翘楚,本王以为你忙得很呢。”
“自从殿下把妾身拽到人前,真是大大影响了我们的生意,现在除了殿下,旁人可不敢靠近此地~”
“怎么会呢?”孟拂衣口吻暗示,萧晏对话里的意思只作不知:“那之后多少人争着抢着,只为遥遥眺望孟行首一眼,这天禧源光收进门费,就每日不下数两金吧?”
“殿下明知妾身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孟拂衣撅起嘴,向萧晏撒娇卖痴。
不知道的人真真轻易就会被骗过去,以为这就是个颇有手段的花楼女子。
但萧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慢条斯理道:“本王给的价钱只多不少,难道还填不满”百川”的胃口吗?”
“殿下手笔之大,其他人望尘莫及,但是这天底下,哪有只为一人开门的生意?”
孟拂衣本是江湖情报组织”百川”的首领,也是天禧源幕后老板,本来一直借着花楼做掩护,做着买卖消息的生意。
哪想栽在萧晏身上,第一次交易后,坊间便流传出燕王看上天禧源内一个伶人的消息。
而后萧晏又常来楼里,点名见她,毁了孟拂衣用以伪装的伶人身份不谈,还将她架到明面上,被燕王的红颜知己这个名号裹挟,再不能藏到人后。
见萧晏无动于衷,她咬咬牙,又柔声道:“自从接了殿下的单子,妾身再没能亲自去谈生意。。。。。。”
江湖人唯恐沾惹朝廷,本来她们隐蔽的极好,不知萧晏何处得来的门路,擒贼先擒王,直接找上了她孟拂衣。
身为组织的首领却与摄政王纠缠不清,江湖中人哪里还敢来近身。
现在,这”百川”都要变成燕王独有的耳目了。
剩下的话孟拂衣没说完,懂的人自然明白。
萧晏终于有了反应,斜瞥着她,冷冷道:“本王让你们监听来店的达官贵人,这买卖,不比在江湖风里来雨里去的简单么?”
孟拂衣顶着那淡漠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妾身身在江湖,若不做并肩子的生意,日后殿下用完我们,拍拍手走了,”百川”将难以在江湖立足,到时妾身可怎么办?”
“那你意欲何为?”
萧晏转过身子,正对着孟拂衣,神色平静,眸光深邃,难以窥清他的想法。
“若是。。。。。。”孟拂衣凑近萧晏,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看上旁人,给妾身一个退回暗处的机会,”百川”与您的交易,必定更隐秘,不为外人察觉。”
“行首觉得,本王再看中谁比较合适?”
见萧晏态度似有松动,孟拂衣喜上眉梢,笑道:“城西鸳鸯巷新起的高楼,名巫山梦,里面有个叫明珰的女子,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亦是我”百川”的桩子,殿下您看。。。。。。”
萧晏亦跟着她笑,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道:“看来你早就想好了,算计本王。”
此言一出,孟拂衣脸色剧变,忙从塌上下来,跪倒在地,惶然道:“妾身不敢!”
萧晏垂目,眼神滑过地上的女人,指尖在炕案台面上敲点,发出轻微的细响。
片刻之后,才开口道:“孟行首这般行事,实在是令我伤心啊。”
孟拂衣抬头望向他,赔笑道:“妾身只是做了两手准备,供殿下备选罢了,一切自然是听殿下的。”
萧晏颔首,话锋一转:“既是交易,本王亦不能以势压人,强买强卖。”
“那殿下的意思是。。。?”
“如行首所愿,不过,本王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吩咐。”
“等本王要你找的人顺利完成任务之时,即刻成交。”
“那妾身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与人交易,最坏的事,是显得迫切。
第二坏的,是想不留余地,通吃全盘。
萧晏还需要与”百川”接着合作,不能让孟拂衣心生怨怼。
他伸出手,作势要将人扶起,孟拂衣眼神婉转,握住男人的指尖,缓缓起身。
“若能得殿下一丝真心,妾身只怕是要从了~”
孟拂衣半真半假的调笑道。
“那也得让我看到你的真心才行。”萧晏哼笑一声,接着又问:“不知行首为本王找的是何方高手,我观密信上的内容信息甚少,只说是一男子。”
“殿下放心,妾身寻来的这个人,莫说当护卫,即便做杀手,也是以一敌百,来去无踪。”
“这么厉害?是什么来头?”
一直站在旁边充木头的喻湛忍不住问道。
他的父亲也是江湖人出身,还是某个门派宗师的亲传弟子,后来凭着一身武艺在宫中当上了禁军教头,自小喻湛便是听着侠客故事长大的。
见燕王身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哑巴侍卫都来了兴趣,孟拂衣粲然一笑:
“是了,同为习武之人,喻侍卫或许听过——玄微剑宗?”
“妾身此次为殿下请来的,就是他们的掌门。”
“玄微剑宗!?那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门派,孟娘子竟请得他们掌门出山!?”
喻湛激动得声音都撇岔了,直把孟拂衣逗得咯咯笑。
“”百川”别的没有,门路嘛,总是比别处多一道,妾身这便去将人带来,引荐给殿下如何?”
萧晏点头:“有劳孟行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