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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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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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的第三个月末,时值隆冬。
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这日清晨,燕王的仪仗从宫中缓缓行出。
日日晌午进宫守灵,直到第二日早朝结束才得离开,纵使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
轿撵轻轻晃荡,外面随从行走间踩着落雪,声音吱吱呀呀,好不催眠。
萧晏坐在轿内,以手撑面,昏昏欲睡。
突然,轿子猛地刹住,将这困意冲得烟消云散。
“阿湛,怎么回事?”萧晏皱着眉,沉声问。
外面的人很快答道:“回王爷,是有人。。。在拦路伸冤。”
“哦?带上来。”闻言,萧晏松了眉头,饶有兴趣地坐直身子。
“是。”
很快,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启禀王爷,人已带到,是个女子。”
“好。”隔着轿帘,萧晏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有何情绪:“你是何人,想要告谁?”
“民女张静姝,状告门下省侍郎姚璟。”女子声音颤抖,但口齿还算清晰。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大声呼喊:“王爷!下官门下侍郎姚璟拜见王爷!”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多了个人跪在轿外。
喻湛接过男人证明身份的腰牌呈上去,萧晏拿到手里把玩了几下:
“姚侍郎,你又有何事?”
“回王爷,贱内犯了疯病冲撞殿下,还望您海涵,下官这便将人带回去。”
“不!不。。。王爷,民女没病,民女就是要告姚璟!还有天中知府齐光赫!他们官官相护!谋财害命!”
本来女子只是默默挪得离姚璟更远些,听了他说的这些话,猛然情绪激动,一旁的侍卫不得不先将她制住。
姚璟见状,语气更加笃定:“王爷您看,她果然疯了,还在胡言乱语!臣——”
“行了。”萧晏打断他,对那女子道:“越级告状,需得先杖打三十,张氏,你可愿意?”
“民女愿意!”
张静姝眼角泛红,愤恨地盯着姚璟,几乎是毫不犹豫应下。
“。。。哼,挨三十下,你还有命在?”
姚璟还在低声嘲讽,下一刹,萧晏的话就让他白了脸色。
“姚璟,举止失仪,杖责五十。”
“欸——不是,王爷,王爷饶命啊!”
他连忙磕头求饶,但侍卫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人按在了地上。
萧晏对姚璟的哀嚎置若罔闻,曲起食指敲了敲侧窗,吩咐侍从们:“去把齐知府叫过来。”
梆——梆——
沉闷的棍棒声响起,在场围观的百姓突然安静了一阵,接着更嘈杂的议论声四起。
门下侍郎是正三品官,现在竟被当街打板子,简直闻所未闻。
沈现没想到初次进京,能见到这种场面。
他微微推高竹笠,挤进人群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排场。
“诶,大哥,这是哪位王爷啊?”沈现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问。
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噗嗤笑道:“小兄弟,你是哪座山上修炼的仙人?咱大宥如此显赫的王爷,当然只有燕王一个。”
沈现也跟着笑,挠挠头道:“让您见笑了。。。。。。我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是第一次来京城。”
“那你运气好啊!”男人拿胳膊戳了戳他,挑眉道:“像这种贵人我们平日里哪能亲眼见着啊!更何况是万人之上的燕王爷,赶紧多看看,咱也沾沾贵气!”
“可不。。。。。。运气挺好~”沈现踮着脚张望,他万万没想到刚进城就碰到了此行的雇主——燕王萧晏。
那边,三五十下刑杖挨完,两人都已气息奄奄。
这时,轿帘被从里面掀开,沈现仅能从侍卫队列的间隔中窥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张氏,三十杖已受,你有话便说吧。”
“谢。。。。。。谢王爷。。。。。。”
张静姝满头满脸的汗,嘴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几乎是一个字一口血沫在往外吐:
“姚璟。。。。。。宠妾灭妻。。。。。。民女欲与他和离。。。。。。可此人,表面应承,背地诬陷民女的贴身丫鬟。。。。。。下毒害他宠妾。。。。。。民女报官伸冤,然齐光赫。。。。。。不审不问。。。。。。草草将人下狱处死。。。。。。姚璟还将民女关在后院。。。。。。。想杀了我,做出。。。。。。暴病而亡的假象。。。。。。”
姚璟本来已经动弹不得,听了这话,拼命扬起脖子喊冤:“。。。。。。不。。。。。。都是假的,这个疯女人在诬陷下官!”
萧晏略一沉默,喻湛立马上去扇姚璟嘴巴子:“王爷没问你,闭嘴。”
那力道极重,顷刻间他的脸就肿起来了。
萧晏撇了一眼,接着问道:“张氏,你说谋财害命,这所谋的是何财?”
“回。。。。。。王爷。。。。。。。”张静姝撑起身子,努力抬头看着萧晏道:“民女名下的产业。。。。。。进账颇丰。。。。。。。平日里。。。。。。支撑着府中用度。。。。。。和离了。。。。。。他什么都拿不到。。。。。。所以。。。。。。”
“所以你若以正妻身份过世,那产业自然成了遗物,还归姚家所有。”
萧晏接过她的话,将理由补全。
“是。。。。。。”张静姝应道。
“好,若事实如此,本王必会还你公道。”
萧晏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问身旁的人:“齐知府还没到吗?”
喻湛弓身道:“回王爷,已经到了。”
说着,一个身着紫色官服,躬身垂首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
周围不少百姓认出来了,此人正是权知天中府事齐光赫。
齐光赫面上还算淡定,但鬓角的冷汗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萧晏轿前跪下:“给燕王殿下请安。”
“免礼。”萧晏眉目含笑,语气温和:“齐知府,叫你过来就是问个案子,同僚家的事想必你会有点印象吧?”
“是,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光赫起身站到一旁,明眼人都看得到,他背上的官服全湿了。
萧晏盯着他的眼睛:“张氏贴身侍女投毒案,有没有出人命?”
“回殿下,姚侍郎发现及时,在那女使下手前将人擒住,故没有发生命案。”
“既没有出人命,又为何将其处死,天中府的鞫谳双司是否过失重判,你核准时没有过问吗?”
“这。。。。。。”齐光赫眼珠子乱转,忙道:“殿下明鉴,下官并无判决该女子死罪,她是。。。。。。狱中暴病而亡!”
“是么?那仵作的查验记录可有?尸身又是否归还本家?”萧晏一问接一问,末了还不忘叮嘱:“现在天色尚早,齐知府想好了再答。”
“。。。。。。下官,下官请殿下降罪。。。。。。”
齐光赫咬了咬牙,眸中凶光一闪,突然跪下请罪。
萧晏看得分明,却不动声色。
“你何罪之有呀?”
“下官忙中疏忽,这女子暴毙,是姚侍郎府中来人看过之后上报的,下官出于对同僚的信任,未加调查,又因姚府之人说害人的奴婢送回去也是脏了门庭,所以。。。。。。所以便将她葬在郊外,做了结案。”
半死不活的姚璟闻言一下子挣扎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叫骂着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得”收钱”、”变卦”之类的词。
萧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冷嗤一声,嘲讽道:“所以齐知府只是失察?”
“下官不敢!”齐光赫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萧晏没再理会他,反而话头一转,询问张静姝:“张氏,本王记得姚侍郎是历州出身,你呢?”
张静姝愣了愣,似乎陷到久远的记忆里,片刻之后,才轻声应道:“民女亦是历州人,进京前。。。。。。靠卖豆腐养家。”
萧晏点了点头,似是感慨般长叹一声:“历州啊,是个苦地方,千辛万苦走到京城,不该倒在这才是。”
说罢,他又不疾不徐道:
“本王现在许你与他和离,名下财产一并带走。”
“!!!多谢殿下。。。。。。可是——”
张静姝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晏扬声打断:“姚璟,薄仁寡义,对发妻尚且如此,焉能仁爱百姓,慈惜万物?齐光赫,常为朋比,同其私也,勾结作弊,不无可能。传我命令,将这两人革职查办,女使投毒案移交大理寺重审,揪出真凶,严惩不贷。”
“殿下!”齐光赫脸色瞬间青白,又想到姚璟的惨状,死死咬牙闭住了嘴。
他知道后果,若在大理寺好好认罪,向陛下求情,或许还有机会。
可要是再在燕王殿下面前多嘴,就不知能不能挨到那时候了。
“好了,回去吧。”萧晏昂首示意喻湛打扫现场。
“是。”喻湛低头领命,转身指挥众人:
“将张娘子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其余二人,押入大理寺狱!”
侍卫们分别架起三人,腾出道路,轿撵再次启程。
突然,两旁围观的百姓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很快,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如潮水般漫过大街,燕王的仪仗后面,无数的人在欢呼,唱和。
萧晏听着外面的热闹,心情极好。
手中精致的铜制腰牌被握得温热,在他眼里像宣告初征即捷的战利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贤王的名声,他要定了。
沈现看了出不要钱的大热闹,开头直叫人心里发紧,结尾不错,好歹有大人管了,也算是心满意足,该去找接头的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袍,又想想刚才燕王的排场,不禁停下了脚步。
不谈前前后后跟着的侍卫和婢子,就说那顶轿子。
通体采用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轿顶还是三层飞檐的式样,每层檐角下面都悬着小巧的赤金风铃,阳光下鎏金溢彩。
打眼一看就像座小金宫,实在想不出坐在里面的人是何等雍容华贵。
“该不该重新买一身衣裳呢?万一到时嫌我寒酸退货了。。。。。。”
沈现捏了捏揣在怀里的荷包,里面没几个子儿,虽说燕王给的定金丰厚,可他都留在山上给弟子们了。。。。。。
“。。。。。。算了,装不过一时。”
他抬手将头上的竹笠扶正,决定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