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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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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接旨吧。”
    略显尖利的嗓音将萧晏有些恍惚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勉力稳住身形,直挺挺跪在皇兄的病榻前,一旁是二皇子萧恕,殿外还跪了满院朝臣。
    半个时辰前,他被急诏进宫,皇兄已病了许久,此次或许要宣布什么重大的事。
    就在一刻钟前,萧晏站在殿门之外,耳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连萧恕朝他问好都置若罔闻。
    一切似乎即将发生,天下近在眼前。
    可在刚才,皇帝的贴身内侍宣读了两份圣旨。
    一是册立二皇子萧恕为储君。
    二是任命燕王萧晏为辅政大臣之首,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褚衡、吏部尚书石峻阁、户部尚书徐来共同辅佐其治国。
    萧晏紧咬着牙,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像咽下一口淬火的刀片,割得五脏六腑剧痛!
    少顷,他开口,声音与往常无异:“臣遵旨。”
    “……好”榻上的皇帝已是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他示意内侍将自己扶起,靠在床头:“朕还有话要交代燕王,尔等出去吧。”
    “是。。。”萧恕叩首告退,起身和内侍一起离开。
    萧晏能感觉到,这个侄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走出门外。
    殿内很快静了下来,不知何处吹进阵风,满屋的烛火摇摇晃晃,一如当今圣上那口气,再刮得猛些,便要散了。
    “老三。。。”皇帝喉咙里像卡着一台老旧风箱,晦涩嘶哑:“我这么安排,你可介意?”
    “臣弟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会。
    他失掉的是皇位,天底下最贵重的宝座,而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探囊取物。
    “我知道你不服…但没有时间了,老三,我不能再等,等你将缺的那点补齐。”
    皇帝说的话却让萧晏不懂了。
    缺一点?
    是什么?
    他的才华、能力、心智哪里不够?何以让皇兄认为,自己比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小子?
    不过他不会再问,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臣弟谨遵教诲。”
    萧晏盯着地板,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想赶紧应付完这一切。
    可骨肉血亲,皇帝怎会看不透他的心思。
    自己与这幼弟相差十七岁,说是长兄如父也不为过。天家情薄,母妃当年只是个不受宠的贵人,二妹刚及笄便远嫁番邦,兄弟两人在这深宫中相依相偎。若说他能登上皇位,弟弟功不可没,而今却如此,怎能不让萧晏心寒。
    但皇帝也只有坐上皇位的时候才明白,这个位置,不是只要心狠就能守住。
    “老三,你的文才武功,远在恕儿之上,亦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但唯独少了丝仁慈。”
    萧晏再忍不住,嗤笑出声:“皇兄,您是不是忘了我还兼任三司使?这十年来,是我主持易法改革,推行新政,减轻百姓劳役负担;是我上疏反对公侯世家强占良田,使民田归还耕种;是我每年顶着文官的口诛笔伐,拨给边疆将士大批银钱;而今您竟说我不仁,恕臣弟实难承认。”
    皇帝静听他说完,也不恼,淡淡道:“可若你继位,第一件便是要攻打莽原天道周边四国,再大举出兵月氏,收复东洲,这中间需多少人命来填,老三,你想过没有?”
    此事萧晏提过数次,即使被皇帝数次压下、训斥、喝止,他仍不改其行,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见皇帝提这个,萧晏更是不服:“东洲本就是我大宥故土,且铁矿丰富,收回来无论是对朝廷还是民间都将大有裨益‌,臣何错之有?”
    “你是没错,可这事不到时候,况且。。。即便兵要血刃,那也是最后一步,你又何必出手就把事做绝呢?”
    “别的法子,不过是将各地讨不到生计的流民迁到边境去,指望蛮汉同融。就算蛮夷真能被我大宥教化,那又需要几朝几代?而且莽原天道狭隘,艰险难行,拿下周边四国有助另行兵路,益我大宥,臣问心无愧。”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逼迫过甚反而会让月氏有机可乘,到时他们联手,你当如何?”
    像是听了个笑话,萧晏嗤笑出声,反问道:“我当如何,皇兄难道不知么?”
    闻言皇帝一口气没喘上,猛地咳嗽起来,但萧晏一动不动,只冷眼看着。
    “你还在说掳走他们百姓当人质的事,如此丧尽天良‌、‌**不如之举,一旦犯下,那就与他们成为永世之敌了!”
    “既是敌,灭了就是。”
    看着他冷漠的神色,皇帝只觉心寒,他缓缓躺回榻上,低声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萧晏利落起身,转头朝殿外走去。
    “老三。。。”榻上的人还是忍不住,唤住他,最后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萧晏顿了顿,没有回头。
    见他出来,等在外面的太医、内侍鱼贯而入。
    朝臣们还跪在原处,萧恕则站在殿前台阶下,一见到他便拱手行礼:“皇叔。”
    萧晏立在阶上,背着手俯视这个侄儿。
    “侄儿,我还未恭喜你,获封储君之位。”
    萧晏眯着眼,掩住眸中晦色,细细打量这位未来新帝。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初成,体格瘦削,肤白貌美,气质温和,不像他哥,倒十足十的遗传了那个宠妃赵氏。
    曾几何时,眼前之人尚在襁褓中时,自己还抱过,那时皇兄还未夺得大位,兄弟之间的感情比如今紧密多了。
    就像皇兄对自己一样,萧晏亦真心实意爱护过这个孩子。
    而今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萧恕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依旧恭敬:“父皇亲封您为辅政大臣之首,儿臣以后还要仰仗皇叔,望皇叔多加指教。”
    “好,好说。”萧晏笑了,优哉游哉地走下台阶,附在萧恕耳边道:“你好自为之。”
    他今日穿的是金线暗绣云纹襕衫,腰束十三銙‌金线嵌边玉带,头梳高髻,以金簪固定,一丝散发也未垂下。
    那张脸上眉如利刃,目似深潭,高鼻纤唇,本是冷冽凉薄的相貌,却因天生上翘的唇角而显得暧昧撩人。
    萧恕似是被吓到了,浑身一抖,眼睛垂得更低,任萧晏的目光肆意扫视着自己。
    将兄长那句话还给了他儿子,萧晏顿觉心情不错,甚至还笑着穿过跪地的朝臣们,打道回府。
    “谢皇叔教诲。”萧恕在他身后低声道。
    三日后,就在这个深秋,崇昀十年,大宥第五位皇帝病逝,享年四十二岁,谥号明怀。
    萧恕于灵柩前接受玉玺、群臣叩拜,登基大典定在次年正月初一。
    先帝子嗣稀薄,只有一儿一女,故而近前守灵由燕王萧晏与新帝交替进行。
    每日六个时辰下来,饶是萧晏身强力壮也吃不消,遑论萧恕,更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朝中现在的形势堪称诡异,似乎人人都在观望着燕王有没有动作。
    拥立他的臣子甚至私下拜见,求萧晏动手。
    偏偏正主安静的很,日日除了守灵、议政,便是待在王府,像真认命了一样。
    这日鸿胪寺少卿冯谦又来拜见,王府管事陈伯将人带到书房,而后让其余侍奉的人退下,方才离开。
    冯谦推门进去,看见萧晏正在练字,顿觉惊讶。
    他说话直,上来就问:“殿下何故无动于衷?此时二皇子还未正式登基,再无比这更好的机会。”
    萧晏既知他的脾气,又嫌人愚钝,不耐烦道:“老冯,你怎么跟那些蠢货半斤八两?”
    “下官怎么了?”
    眼见冯谦还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萧晏叹了口气,只得把话挑明:“先帝明明白白立了诏书传位二皇子,此时他若有事,随便是怎么死的,都与我脱不了干系,到时上了台又如何?朝野都会觉得我得位不正,那时别人亦可将我拉下,到底是哪个蠢人起的头,觉得现下适合动手?”
    说罢他丢下笔,拿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磕到书桌上。
    萧晏自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朝中不乏一心秉承父死子继的保皇党,先帝在时便处处挑自己的理,以后只怕更甚。
    毕竟再没什么,比一个正值壮年的摄政王对皇位的威胁更大。
    那厢冯谦还在琢磨他的话,好半晌,才隐约抓到丝头绪,随即试探着问道:“那殿下是要先安稳做个臣子?”
    “本王自然要做好为臣的本分,不仅稳,还要贤。明年二月的春闱,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件大事,你说,若到时出了舞弊大案,一旦处理不善,百姓会如何评价?”
    “原来如此,二皇子素来心软,想来不会对涉案官员大加苛责,殿下是打算趁其根基未稳,坐实他昏聩无能的印象。”
    萧晏这才点点头,勾起嘴角道:“老冯,孺子可教也。”
    “那殿下刚说”大案”,可是提前做了什么准备?”
    冯谦还是觉得奇怪,且不说往年科举从未出过岔子,现在就算先帝传位给了二皇子,燕王却像早算好会出事似的,还料定会是个大篓子。
    “你说的不错,礼部尚书蒋尉兼了多年的知贡举,私下受贿无数,多少无能之辈得以鸡犬升天。本王早就想要发作他,恰好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萧晏思索片刻,决定还是现在就将谋划知会冯谦。
    他早已让暗卫盯梢了许久,这半年来那些和蒋尉私底下见面的举子都被一一登记在册。
    又安排了未曾暴露人前的门客参加此次春闱,让他们届时进入同一考场,收到号令便出言举报。
    本来萧晏的计划是趁机介入,大查特查,把他们一锅端了。
    现在情况有异,他打算静观其变,等着新帝治理,一旦新帝处置不好,自己便顺势出场,将局面重新控在手里。
    “原来如此!殿下真乃深谋远虑,下官拜服!这天下,合该是您的才对!”
    冯谦真心实意赞叹,满眼的钦佩。
    萧晏见他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样子,拧紧了眉头,提醒道:“好了老冯,如今新帝即位,你趁早改了那称呼,别整天二皇子来二皇子去的,哪日在人前说漏了嘴,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你这鸿胪寺少卿的官帽还要不要了?”
    “是是是,下官省得。”
    冯谦挠挠脑袋,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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