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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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我家住了三天。
小姨没说什么,只是把客厅的沙发铺了床被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枕头,拍了拍灰,放在沙发上。沈砚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书包,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
“我睡沙发就行。”
小姨去上夜班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她没问沈砚为什么来,也没问他爸的事。只是说了一句“冰箱里有菜,饿了自己热”,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他翻书包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笔袋放在茶几上,轻轻的。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我房间门口。
“你作业做了吗。”
“没。”
“明天要交的。”
“知道。”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翻开练习册,拿出钢笔。他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卷子,走进来,坐在我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各做各的。
台灯不大,光罩着桌面。他写题的时候习惯微微低头,握笔的手指很长。我做了两道数学题,卡住了,拿笔尖戳草稿纸。他头也不抬,笔伸过来,点了点我卡住的那一步。
“这里。换一种方式。”
“哪种。”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过来。我照着算,算出来了。他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
十点半,他收了卷子。我关了台灯,去客厅给他铺沙发。被子抖开,枕头放好。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
“你睡这,我睡屋。夜里冷就叫我。”
“嗯。”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林迟。”
“嗯。”
“你小姨……”
“她什么都不会问。你别多想。”
他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房间。门留了一条缝。
躺在床上,隔着门能听见客厅那边的动静。沙发有点短,他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安静了。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原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我的练习册,翻开在昨晚做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标注了昨晚我做错的几道题,步骤很清楚。
我拿起来看,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最后一题的旁边,他写了一个字。
“对。”
我拎着练习册进厨房,小姨在煎鸡蛋。她看了我一眼。
“你同学呢。”
“走了吧。早上有课。”
“这孩子挺安静的。”
“嗯。”
我把鸡蛋吃了,背着书包出门。到学校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了。我走过去,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翻到那页。
“谢了。”
“哪道不会,我再讲。”
“都懂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练习册推回来。我坐下来,翻开书。早读铃响了,他跟着课代表念英语。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底的青淡了些。
课间的时候,前排女生又回头,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我。
“你俩最近是不是住一起啊。”
“谁说的。”
“你们天天一起上学。”
“顺路。”
“顺路还一起放学。”
沈砚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他住我家那边。”
前排女生张了张嘴,转回去,跟同桌嘀咕了几句。我趴在桌上,耳朵有点热。
中午,陈知遥来了。
这次她没有端着盘子坐过来,而是走到我们桌边,站在沈砚旁边。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砚。”
他抬头。
“我妈认识你妈。”
沈砚的手停在筷子上。
“我妈前天在微信上刷到你妈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南城。她回来了。”
沈砚没说话。陈知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朋友圈的截图。一个头像,女人侧影,发了一张车站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回来了。”
定位:南城站。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又看沈砚。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去。
“什么时候发的。”
“前天。”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今天才看到。我妈刚转给我的。”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陈知遥退了一步。
“你妈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一张照片,一句话。”
他站着,手垂在身侧。食堂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抢座位。但他站在这儿,像是被隔出来了。我站起来,拍了一下他胳膊。
“走。”
他看了我一眼。
“去哪。”
“去车站。你不是有旧手机吗,给她打电话。”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先吃饭。”
“沈砚。”
“吃完饭再说。”
他把饭一口一口吃完,吃得很干净。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陈知遥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不清。
下午课,沈砚一直在看手机。旧手机放在桌洞里,每过一会儿就摸一下。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我站在旁边等。
“你打不打电话。”
“我不知道她号码。”
“陈知遥呢,让她问问她妈。”
“再说。”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车棚里,他开锁,我跨上后座。他蹬着车出了校门,没往我家的方向拐。
“去哪。”
“车站。”
我没再问。
他骑了二十多分钟,一路没停。到了南城站,他把车锁在站前广场的栏杆上。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天已经暗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照着旅人的脸。
“她朋友圈定位在这。”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出站口。人流一波一波地出来,有人拖着箱子,有人背着包,有人被接走,有人自己走。
“我不知道。”
他难得说不知道。
我站在他旁边,没催他。站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旧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小砚,妈妈回来了。明天有空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回吗。”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
“回去吧。”他说。
“不回消息?”
“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向自行车。我跟在后面。他开锁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沈砚。”
“嗯。”
“你妈回来了,你想见吗。”
他跨上车,单脚撑地,看着我。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车站。”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上来吧。”
我跨上后座。他蹬着车,慢慢往广场外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过去,他的后背在我前面,挺得很直。
骑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等她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
“然后呢。”
“然后六年。”
风从耳边过。我把手搭在他书包两侧,没说话。
“我不知道见她要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你朋友圈里有照片吗。”
“没有。”
“那她可能真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我坐在后面感觉到了。
“你这人会不会安慰人。”
“我又没打算安慰你。”
他没再说话。车骑到幸福小区门口,我跳下来。他调转车头,准备回去。
“你今晚还来我家吗。”
“不了。回去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屋子。她要是来,总不能乱得跟猪窝一样。”
我看着他。
“你决定见了?”
“先收拾。”
他蹬上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说一声。”
我打字:“嗯。你也是。”
收起手机,转身上楼。楼道还是黑的,但我摸着墙走,心里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先收拾。”
沈砚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想见我妈”。他说“先收拾”。这就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