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一个人住的屋子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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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我发了三条消息。
    早上八点:“你跟你爸说了吗。”
    中午十二点:“怎么样了。”
    下午四点:“沈砚。”
    没有回复。
    我坐在房间里,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每次亮,我就拿起来看。都不是他。后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过五分钟又翻回来。
    晚上七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挂了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坐不住了。
    我翻出之前他提过的地址,说是城东那边一个老小区,他爸周末才回来。具体哪栋哪户,他从来没说过。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他也没发过定位。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到了学校。教室空的。我坐在位子上等,早读铃响了,沈砚的位置还是空的。老赵进来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没问。
    上午四节课,我全没听进去。课间操的时候,我去办公室找老赵。老赵正低头改作业,看见我,问:“怎么了。”
    “沈砚今天没来。”
    “他爸打电话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什么病。”
    “没细说。”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身体不舒服。沈砚这个人,胃疼到脸色发白都不吭声,能让他请假的身体不舒服,是什么程度。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东那个小区的名字。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老巷子口。两边是五六层的旧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瓶车,墙角堆着杂物。
    我不知道他住哪栋。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问了门口小卖部的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往右一指:“第三栋,四楼。姓沈的那个小孩,是不是高高瘦瘦的?”
    “是。”
    “你上去吧。他爸上午走了。”
    我上楼。楼道很窄,灯也是坏的,白天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看清台阶。四楼,两户。左手那户门关着,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扎着口。我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重了点。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两天没回消息。”
    他没说话,让开身。我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桌子上摊着几本书,一个空水杯,还有一板药。墙角的垃圾桶里堆着外卖盒子,有好几个。
    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
    “你爸呢。”
    “走了。”
    “什么时候。”
    “早上。”
    “你跟他谈了?”
    他没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手撑着额头。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拿起来。是保送协议,学校的那份。上面沈砚的名字已经签了,旁边是他爸的签名。两个签名都全了。
    协议生效了。
    我看着他。
    “你签了。”
    “嗯。”
    “你爸怎么说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开口。
    “昨天上午跟他说了。他说去北京,不然就别认他这个爸。”
    “然后呢。”
    “我说行。”
    我攥着那张协议,纸边角有点卷。
    “你说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睁开眼,看着我,“他说如果我签本地,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说行。”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他脸色很难看,眼下青得发黑,嘴角有点干裂。
    “你这两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没说话。我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子,都是同一家店的粥。两天的量,三份。
    “你光喝粥?”
    “胃不舒服。”
    我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锅碗干净,一看就没开过火。冰箱里有两盒牛奶,一袋面包。我把牛奶拿出来,看了一眼保质期,没过。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了。
    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动。
    “喝了。”
    “不想喝。”
    “你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胃能不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的嗡嗡声。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初一到现在。”
    “四年。”
    “嗯。”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卧室里一张床,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卷子和书。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笑得挺温和。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短头发,抿着嘴。是沈砚。
    照片里没有他爸。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比平时小了一圈。那些什么保送、竞赛、第一,到了这间屋子里,全都不算了。
    “沈砚。”
    “嗯。”
    “你爸走了之后,你就在这儿待着?”
    “嗯。”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我。
    “你来了。”
    “我来了。”
    “就够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难受。好像他已经把所有事都想完了,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坐在这儿,等。
    “你签了本地的学校,你爸真的不管你了?”
    “他说的。我没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
    “读书。考试。毕业。”
    “钱呢。”
    “我妈有时候会转。”
    “够吗。”
    “够。”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但他冰箱里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垃圾桶里全是外卖粥盒。
    我站起来。
    “你去哪。”他问。
    “楼下超市。你等着。”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一袋米、一盒鸡蛋、一把青菜、两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掏钱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我手头还剩几十块。全花了。
    拎着东西上楼,他还在沙发上坐着。我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拿锅接水,淘米。他在后面问:“你会做饭?”
    “不会。但煮粥总行。”
    我按手机上搜的步骤,把米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然后洗了一把青菜,切了几刀,扔进去。鸡蛋打了两个,搅了搅,等粥快好的时候倒进去。
    厨房很小,转身都费劲。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锅。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扑在脸上。
    过了二十分钟,我把粥盛出来两碗,端到桌上。沈砚走过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的粥。青菜叶子浮在上面,蛋花散在里面。
    “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咸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没再挑,低头慢慢吃。我也坐下来,吃了两口。确实咸了,但我没说。两个人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他放下勺子的时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我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了。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林迟。”
    “嗯。”
    “你今天不上课?”
    “请假了。”
    “为了我?”
    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他。
    “你说呢。”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从背后伸手把水龙头关了。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冰箱的嗡嗡声。
    “你别这样。”他说。
    “哪样。”
    “跑来跑去。打工。请假。”
    “你为了我连北京都不去,我跑两趟怎么了。”
    他看着我,没接话。我擦了擦手,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比我矮一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映着厨房窗户的光。
    “沈砚。”
    “嗯。”
    “你签了本地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你别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你可以来我家。小姨那屋能住。我房间也能挤。”
    “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有点烦。”
    “那你别理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我跟在后面。他把茶几上的保送协议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杯我热过的牛奶,喝了一口。杯子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旧楼和巷子,阳光照不进来,但天是晴的。
    “沈砚。”
    “嗯。”
    “你爸那边,你后悔吗。”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他让我选。我选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以前都是他替我选,我照做。这次我自己选的。”
    他偏头看着我。
    “是你教我的。”
    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窗帘的边。阳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
    “我教什么了。”
    “你跟你爸见面的时候,你说了”别说了”。”他看着我,“你没听他的话,没照他说的做。你自己决定让他走。”
    我松开窗帘,那道光消失了。客厅又暗下来。
    “那不一样。”
    “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签本地,不全是为你。”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我自己选的路,我能走成什么样。”
    我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一点,头发乱,脸色白,T恤皱巴巴的。但眼睛很亮。
    “行。”我说,“那你走。我在后面跟着。”
    他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
    手机震了,是小姨打来的。我接起来,她说老赵打电话问她我怎么没去上学。我应付了两句,挂了。
    “你得回学校。”他说。
    “你跟我一起。”
    “我明天去。”
    “今天。”
    “今天下午没课了。”
    “那你去我家。”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我拿起书包,他换了件外套,把门锁好。两个人下楼,走出巷子。外面阳光挺好,洒在旧楼的墙面上,亮一块暗一块。
    公交站台上,他站在我旁边。等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粥真的咸了。”
    “你再说一遍。”
    “下次少放点盐。”
    “没有下次。你自己学着做。”
    他偏过头,看着马路对面。但我看见他侧脸,嘴角是弯的。
    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他靠着椅背,没睡觉,看着窗外。我坐在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没碰他。
    过了两站,他慢慢歪过来,肩膀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是无意的。
    我没动。
    车窗外,南城的街道一条一条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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