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掉了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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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外套,我洗了。
头天晚上趁小姨夫睡着,我偷偷接了一盆水,倒了两盖洗衣液,搓了两把。领口那圈磨白的边,我拿刷子轻轻刷了三遍。凉水冲干净,拧干,晾在阳台角落。
第二天早上收的时候,干的。我闻了闻,洗衣液味太冲,盖住了原来那点淡香。我心里骂自己:有病,洗别人衣服还洗出执念了。
我把外套叠好,装进书包,骑车去小区门口等沈砚。
六点半,他准点到。
今天他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发青。我跳上后座,把外套从书包里掏出来,拍在他背上。
“还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接:“洗了?”
“脏了。”
“不脏。”
“我说脏就脏。”
他把外套接过去,单手塞进自己的书包侧兜。骑出去一截,才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客气,同桌之间,应该的。”
他车把晃了一下,像没忍住。
月考成绩是第二节课间贴出来的。
老赵拿着一张红榜进教室,往黑板旁边一拍:“年级前一百名都在上面,自己看。”
我本来没打算凑热闹。我一个转学生,能考多少分心里有数,肯定排在犄角旮旯里。我趴在桌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乌龟。
前面有人在喊:“沈砚还是第一吧?”
“等等,不对啊——”
我抬起头。
有人回头往沈砚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我站起来,挤到红榜前面。
年级排名第一:陈知遥。
第二名:沈砚。
我愣了一下。就掉了一名。对别人来说,第二名可能还挺好。但我见过沈砚做题的样子,那种稳,那种一道题都不肯错的手。他掉出第一,相当于我跑步输给了瘸子,不正常。
我回头看座位。沈砚没出来看榜,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英语书,脸上没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中午,我照例去食堂,这次我打了两份饭。
我把其中一份放到沈砚面前。他抬头看我。
“昨天你请我,今天我请你。”我说。
“我没请你,买多了。”
“行,买多了,那我这份也买多了,你帮我吃。”
他没再推,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不好吃?”
“没胃口。”
“因为掉了一名?”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沉默。
“跟你没关系。”他说。
“我没说跟我有关系。但你这脸,跟昨天小姨夫摔碗之后的小姨一个样。”
他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我想了想,“忍着不骂人的表情。”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后门被人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出头,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扫进教室的时候像在扫卷子。
老赵迎上去,小声说了几句,转头朝沈砚的方向喊:“沈砚,你爸来了,出来一下。”
沈砚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右手握了一下拳。很快,松开。
他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心里跟猫抓似的。
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我借口上厕所,出了教室,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拐角处,我看见了。
沈砚站在墙边。他爸站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静,隔了五六米,我还是听见了。
“……从第一掉到第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没说话。
“我问你话。”
“知道。”
“知道还考成这样?我给你请的一对一老师,你当摆设?”
“这次题型变了。”
“题变了别人怎么没变?陈知遥怎么考的第一?”
沈砚抿着嘴,下颌绷得很紧。我站在拐角后面,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高三之前,必须把第一拿回来。”他爸抬手看了眼表,“周末回家,把手机交了。”
沈砚没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爸走了,皮鞋敲着走廊地面,一下一下,远了。
沈砚还站在墙边,没动。
我本来想缩回教室当没看见。但脚不听使唤,走了出去。
他看见我,眼神变了一下。
“你偷听?”
“路过。”我说,“厕所在这边。”
他看着我,没拆穿。
我们俩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把窗户上的旧报纸刮得哗哗响。他靠着墙,我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两块地砖。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第二名也挺好的。”
他没说话。
“我爸以前也这样,考不到九十分不给饭吃。”我说,“后来我干脆不回家吃了,在外面买煎饼,加两个蛋。”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安慰人。”
“我又没打算安慰你。我就是说,他那套,你可以不当回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说,你可以不当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他站直身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煎饼加两个蛋,多少钱。”
“六块。”
“明天早上我带你,你请我。”
“行。”我说,“加肠加蛋,十块,你出。”
他嘴角动了一下。
“滚。”
我笑了,跟在他后面回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回头看我们。沈砚坐下来,翻开书。我也坐下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比刚才松了。
放学,我冲回家收衣服。
阳台上空了。
那件灰白色校服外套不见了。我找了晾衣杆底下,找了洗衣机边上,找了小姨晾衣服的那根绳子,都没有。
“小姨!”我喊。
她从厨房探头:“怎么了?”
“阳台上那件校服呢?灰色的。”
“你小姨夫今早收衣服,说有一件不是咱家的,扔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
“扔哪了?”
“楼下垃圾桶吧,怎么了?”
我转身就跑。拖鞋没换,书包没放,一路冲下楼。垃圾桶在小区门口,绿色的大桶,盖子半敞着。我翻开盖子,里面有菜叶、塑料袋、碎纸盒,一股酸臭味顶上来。
我没管。扒了两把。
没有。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喘着气。晚风吹过来,有点冷。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发来的。
“明天六点半,别迟到。”
我看着这行字,站了很久。然后打字:
“你外套,我弄丢了。”
发出去之后,他半天没回。我心里七上八下,正准备再打点什么,手机又亮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恨不得穿过去看他表情。什么叫“知道了”?生气?无所谓?还是别的?
我正要打字,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降温,你穿厚点。”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晚风灌进衣服里,脖子上凉飕飕的。可我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锁屏,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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