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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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圆桌讨论,进行得很顺利。
五位嘉宾围坐在台上,围绕“青年心理健康的社会支持体系“这个话题,各抒己见。温叙言作为临床一线的代表,分享了很多门诊中遇到的真实案例,讲得诚恳又有温度,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沈逾白坐在台下,全程没有上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温叙言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用低头去看,也知道那是谁。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公益事业部的总监,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走到台前,笑着宣布:
“今天的论坛非常成功,感谢各位嘉宾的辛苦付出。大家忙了一天,都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便饭,算是庆功,也算是交流交流感情。”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种场合,没有人会拒绝。尤其是主办方请客,更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温叙言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不太擅长这种应酬场合。科室的聚餐他都尽量参加,但这种跨单位的、有领导有嘉宾的正式酒席,他实在是应付不来。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这个核心对接人不去,未免太不给面子。
正犹豫着,周总监已经走到他面前,热情地招呼:
“温医生,您可一定要来啊。今天您的分享最受欢迎,我们以后还是多多合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叙言只能点头。
“好,麻烦周总监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周总监笑得满脸褶子,“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咱们这就出发。”
吃饭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很高档的私房菜馆。
独栋的小楼,装修古色古香,看起来很低调。
一行人进了二楼最大的包厢。
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红木的,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整个包厢的氛围,雅致又不失档次。
沈逾白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脱掉了白天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白天的正式感,多了几分随性。
周总监和几个主办方的人,很自然地坐在了沈逾白的右手边。几位嘉宾和医院的领导,坐在了左手边。
温叙言被安排在了沈逾白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两个人。
他坐下之后,下意识地看了沈逾白一眼。
沈逾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逾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移开了目光,开始和旁边的周总监说话。
温叙言收回视线,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酒也开了。
白酒,是很贵的那种,包装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刘主任率先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论坛能办得这么成功,离不开各位老师的支持,也离不开沈总这边的大力资助。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的辛苦付出!“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站起来,碰杯。
温叙言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白酒。
他不太能喝酒,平时几乎不碰。可这种场合,所有人都端了酒杯,他一个人端着茶杯,太显眼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酒杯。
杯子很小,是那种三钱的小酒杯。可白酒的度数不低,五十三度,闻着就有一股冲鼻的辛辣味。
碰杯之后,大家都一饮而尽。
温叙言也硬着头皮,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酒一入口,辛辣的味道就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团火,顺着食道往下烧。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呛得轻轻咳了两声。
“温医生不太能喝酒?“旁边一个嘉宾笑着问。
“嗯,平时喝得少。”温叙言实话实说。
“那不行啊,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多少得喝点。”那个嘉宾很热情,拿起酒瓶,就要给他倒酒,“来,我敬温医生一杯,今天你的分享太精彩了,我受益匪浅。”
温叙言连忙摆手:“真的不行,我酒量太差了,再喝就要醉了。”
“哎,醉了怕什么,今天高兴嘛。“那人不依不饶,“就一杯,一杯总可以吧?”
温叙言有些为难。
他不是那种会当众甩脸子的人。对方这么热情,他直接拒绝,怕扫了人家的面子。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逾白。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遇到为难的事情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看向沈逾白。
沈逾白忽略了他的目光。
但他知道,温叙言的眼神里,带着求助。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看看,温叙言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卸下所有防备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来来来,温医生,喝一杯,我干了,你随意!”又一人端着酒杯。
温叙言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杯已经被倒满的白酒,咬了咬牙。
“好。”
他端起酒杯,和那人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第三杯白酒下肚,胃里立刻就烧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像一团火,在胃里翻江倒海。
沈逾白想让温叙言在他面前,露出别人看不到的一面。
可现在,看着温叙言一杯一杯地被灌下去,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茫然,沈逾白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
反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闷闷的疼。
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轻轻一捏。
他莫名的烦躁。
沈逾白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身。
“你们先喝着,我出去打个电话,公司有点事。”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出了包厢。
包厢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沈逾白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只是,不想再坐在里面,看着温叙言被那些人一杯一杯地灌。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场把那些人的酒杯全部掀翻。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示意那些人灌温叙言酒的。
这个人,本来就不会喝酒,身体也不算多好。这么灌下去,万一喝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沈逾白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个人,真的太不会拒绝了。
别人说一句“敬你一杯”,他就老老实实喝。别人说一句“不给面子”,他就硬着头皮喝。
和他在诊室里、在讲台上,那个冷静、专业、有条有理的温医生,完全判若两人。
傻。
真的傻。
沈逾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掐灭烟头,扔进走廊尽头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包厢。
推开门的一瞬间,包厢里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沈逾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温叙言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温叙言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脖子和耳朵。肩膀微微起伏着,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难受。
面前的酒杯,空了。
旁边那小伙子,还在笑嘻嘻地说:“温医生,再来一杯呗,就最后一杯,喝完这杯就不喝了。”
温叙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整个人,看起来,难受极了。
“够了。”
沈逾白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然后快步走到温叙言身边。
“温医生?”他俯下身,轻声喊了一句。
温叙言没有反应,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像一只不舒服的小猫。
“温叙言?”沈逾白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温叙言勉强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神涣散,根本对不上焦,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看到沈逾白,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认出人来。
“沈……沈总?”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沈逾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难受了,“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回家?”温叙言眨了眨眼睛,脑子转了好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哦……回家……好……”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刚一撑桌子,身子就晃了一下,差点栽回去。
沈逾白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温叙言的胳膊,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烫。
“慢点。”沈逾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他转头冲桌上的人皮笑肉不笑:“各位,温医生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你们慢慢喝。”
桌上的人纷纷说“沈总慢走”
“替我们照顾好温医生。”
沈逾白点点头,半扶半抱着温叙言,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和包厢里面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温叙言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沈逾白身上。他个子不算矮,可喝醉了之后,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沉甸甸地压着沈逾白的胳膊。
沈逾白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
温叙言的头,时不时就会歪过来,靠在沈逾白的肩膀上。呼吸喷在沈逾白的脖颈上,带着浓浓的酒气。
沈逾白的心跳,有点乱。
沈逾白扶着他,走出包厢,穿过餐厅的大堂,走到门口。
助理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在路边等着。
沈逾白拉开后驾驶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叙言坐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
温叙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还是红的。
沈逾白做到了他的旁边,虽然有安全带,但温叙言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沈逾白给助理说了一个地址,然后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
温叙言睡得不太安稳。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盏一盏地扫过温叙言的脸。明暗交替之间,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脸红好像更深了,这么看温叙言还是很好看的。
沈逾白看着他,心里那股后悔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不该灌他酒的。
真的不该。
沈逾白,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最初的目的,是报复他,是毁掉他。
可现在,你看到他难受,你心疼什么?你后悔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车子在温叙言居住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温叙言。”沈逾白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温叙言,到了。”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温叙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涣散,迷茫地看着沈逾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到了?”
“嗯,到了。”沈逾白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我送你上去。”
“不用……”温叙言想自己解开安全带,可手指不太听使唤,折腾了半天,都没解开。
沈逾白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过去,帮他解开了安全带。
沈逾白扶着脚步虚浮的温叙言上楼。
“密码多少?”
没反应,沈逾白又问了一遍:
“你家门的密码是多少?”
“嗯,我知道,我知道密码的,你放开我,你不要偷看。”温叙言推了推扶着他的人。
沈逾白一松手温叙言就要做事倒下去,结果还是沈逾白反应快把人稳住。
“哎呀,这怎么还站不稳了呢?”
“你扶着我,把眼睛闭上,不要偷看我的密码。”
密码一连输错了好几次,在最后一次机会时输对了。
温叙言浑身发软,根本没办法独自走到卧室。沈逾白只好把他带到客厅,安置在宽大布艺沙发上。
温叙言一沾到柔软沙发,便顺着靠背滑坐下去,脑袋向后仰着,双眼半阖,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脸颊、脖颈依旧泛着酒后的潮红,呼吸沉沉,已经彻底陷入醉酒的混沌,对外界发生的事几乎没有感知。
沈逾白被他也带着倒了下去,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沈逾白的呼吸,顿了一下。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温叙言的眼睛,因为醉酒,蒙着一层水汽,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沈逾白的下巴上。
沈逾白看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夜色太浓,也许是温叙言此刻的样子,太让人心动。
他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
他的嘴唇,轻轻贴上了温叙言的嘴唇。
很轻。
像羽毛飘在水面,像蝴蝶停在花上。
温叙言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白酒的辛辣味道。
沈逾白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贴着,静静地,感受着唇上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看着沙发上的温叙言。
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逾白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看着温叙言茫然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沈逾白深呼吸好几次,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他弯腰,把一旁薄毯拉过来,小心盖在沙发上温叙言的身上,又把温水壶和杯子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伸手可及的位置。
再待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守住剩下的分寸。
拿起纸笔,借着微弱灯光写下一张便签。
醒了多喝点温水,工作相关事宜明天再沟通——沈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望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