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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言跑回单元门的时候,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单元门的玻璃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浸湿的袖口,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逾白刚才那句话。
“移情消散之后,我对你的好感,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好感。
温叙言抬手捂住脸,手指冰凉。
他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男的、女的都有。从大学到工作,示好的人不算少。
可每一次,他第一反应都不是心动,而是下意识的警惕和退缩。
“他对我好,不过是想和我睡觉。”
这个念头,像一根扎在心底深处的刺,拔不掉,也碰不得。一碰,就会牵出一大片陈年的旧伤。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
可今晚,沈逾白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那扇他以为早就锁死的门。
林辉。
这个名字,温叙言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心里念过了。
他们是高中同学。
高二分班,林辉坐在他后桌。那时候林辉是体育生,个子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浑身都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活力。
温叙言那时候安安静静的,戴一副细框眼镜,成绩常年年级前十,是老师眼里标准的好学生。
两个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走到了一起。
林辉会在体育课结束之后,绕远路跑到教学楼,给他带一瓶冰可乐。会在晚自习的时候,从后面传小纸条,上面写着乱七八糟的废话,有时候是“今天数学老师的假发又歪了”,有时候是“放学一起走。”
温叙言那时候没谈过恋爱,整个人青涩得像一颗没熟的果子。
林辉的热情像一团火,噼里啪啦烧过来,他躲不开,也不想躲。
高考前一百天,两个人在学校天台上面,吹着晚风,约定好要考同一所大学。
“叙言,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上A大。我努努力,体育特长生加把劲,应该也能上。”林辉那时候蹲在他身边,“到了大学,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温叙言那时候信了。
他信了那句“天天在一起”,信了少年人嘴里说出来的、轻飘飘的承诺。
高考成绩出来,温叙言如愿以偿考上了A大,医学院,本硕连读。林辉也真的靠着体育特长生的名额,进了A大的体育学院。
同一所大学,不同的校区,中间隔着二十分钟的公交车程。
开学没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鲜花和仪式。就是某个周末,林辉来医学院这边找他,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出来的时候林辉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温叙言那时候心跳得飞快,四处张望,怕被同学看见。
“怕什么。”林辉满不在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到底没有对外公开。林辉说体育学院那边人多嘴杂,怕影响不好。温叙言也觉得医学院的同学大多保守,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于是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地下的。
刚开始的那半年,真的很好。
林辉会在训练结束之后,坐二十分钟公交过来找他,带一份校门口的烤红薯,两个人在图书馆的角落坐着,温叙言看书,林辉在旁边打游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周末会一起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吃路边摊。林辉那时候对他很好,会记住他不吃香菜,会在他是会在他胃疼的时候跑去药店买胃药,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温叙言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和林辉在一起,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不管不顾地,跟着自己的心走。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变了。
大概是大三下学期。
林辉加入了校篮球队,训练越来越忙,社团活动也越来越多。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变成半个月一次。
温叙言给林辉发消息,经常是石沉大海。早上发的“今天训练累不累”,到了晚上才收到一句敷衍的“还行。”
有时候两三天不回消息,温叙言担心得不行,打电话过去,对方要么是在打球,要么是在聚餐,吵吵嚷嚷的,说不了两句就挂了。
“你能不能别老发消息,我忙着呢。”
林辉有一次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你天天闲得没事干吗?你们医学院课那么多,你怎么还有空天天找我?”
温叙言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是闲。他是挤出时间来发消息的。医学院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解剖、生理、生化,哪一门不需要花大量时间?他只是想他了,只是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而已。
可在林辉嘴里,就变成了“天天闲得没事干。”
温叙言那时候开始,慢慢变得自卑。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黏人了?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无趣了,所以林辉才不愿意理他?
他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戴眼镜的样子很呆板。
会觉得自己太瘦了,没有男人味。
会觉得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不像林辉身边那些体育生朋友,一个个阳光开朗,能说会道。
林辉还会时不时拿他和别人比较。
“你看我们队那个小周,人家女朋友多懂事,从来不查岗,从来不闹脾气。”
“你怎么连个游戏都不会玩?跟你在一起好无聊。”
“你能不能别老穿这种黑白灰的衣服?像个小老头似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温叙言心上。不致命,但疼。
他开始偷偷抹眼泪。
宿舍是四人间,他不敢让室友看见。每次实在难受了,就躲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捂着嘴无声地哭。哭完了,洗把脸,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他也想过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他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志愿者协会,周末去敬老院做义工。加入了读书社,每周参加一次读书分享会。还跟着同学一起,报名了校运会的后勤志愿者。
他以为,让自己忙起来,林辉就不会嫌他闲了。
可林辉知道之后,反而嗤笑。
“你参加那些破活动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敬老院那帮老头老太太,你去了能干嘛?给他们读报纸?”
“我说温叙言,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别整天搞这些没用的。”
温叙言那时候真的很迷茫。
他不找事情做,林辉说他闲。他找了事情做,林辉又说他做的事没用。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满意?
两个人也闹过矛盾。
有一次,温叙言实在忍不住了,在电话里跟林辉吵了一架。他说你能不能多陪陪我,能不能别老是不回消息,能不能别老是拿我和别人比。
林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软下语气。
“叙言,是我不好,最近训练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多抽时间陪你。”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别胡思乱想。”
就这么几句软话,温叙言立刻就心软了。
他觉得,林辉还是在乎他的。只是太忙了,只是性格粗线条,只是不善于表达。只要他再等等,再忍忍,林辉一定会改的。
可没过多久,老毛病又犯了。
又是几天不回消息,又是训练忙社团忙,又是不耐烦的语气。
温叙言那时候就像被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人。林辉拉一拉,他就靠近一点。林辉松一松,他就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让他难受的,是林辉的忽冷忽热。
有时候,林辉会突然变得特别热情。会主动发消息说想他了,会坐二十分钟公交跑过来找他,会带他去吃好吃的,会抱着他说很多甜言蜜语。
每到这种时候,温叙言就会把之前所有的委屈全部抛到脑后。
他会觉得,你看,他还是爱我的,之前那些冷落都只是意外。他决定再相信他一次,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可时间长了,温叙言慢慢发现了规律。
林辉突然变得热情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个目的。
想做那种事。
他会甜言蜜语哄着温叙言,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会表现得格外体贴温柔。
等把人哄到床上,做完了,热情就立刻退潮,又变回那个冷淡、不耐烦、几天不回消息的林辉。
直到下一次他又想了,才会再次变得热情。
温叙言不是没有察觉过。
可他不愿意相信。他宁愿告诉自己,林辉是爱他的,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他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甚至有一次,他身体不舒服,发着低烧,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林辉跑过来找他,说想他了,想要。
温叙言说我今天不太舒服,能不能改天。
林辉脸立刻就拉下来了,说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个态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温叙言看着他不高兴的样子,心里一软,还是同意了。
做完之后,林辉心满意足地睡了。温叙言发着烧,浑身难受,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到天亮都没有睡着。
那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个声音在说:温叙言,你醒醒吧,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把你当成免费的。
可他还是不愿意醒。
他总觉得,林辉会改的。只要他再等等,再忍忍,再对他好一点,林辉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好,会珍惜他的。
毕竟,他们是从高中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真正让温叙言死心的,是大四那年。
那时候他已经保研,课业相对轻松一些。林辉面临毕业,到处找工作,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
温叙言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林辉说清楚。
他约了林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宾馆见面。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是真的想好好谈一谈,谈不拢就分手。
那天下午,温叙言到了宾馆,等了林辉半个多小时,对方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林辉就从背后抱住他,手开始不老实。
“叙言,好久没见了,想我没有?”
温叙言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林辉,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林辉有些心不在焉,手还在他腰上摩挲。
“我们分手吧。”温叙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们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以为林辉会挽留,会道歉,会说他改。
可林辉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温叙言从未见过的、**裸的**。
“行啊,分手可以。”林辉盯着他,喉结动了动,“不过,最后一次,行不行?就当是好聚好散。”
温叙言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流着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好几年的人。他不敢相信,在自己说分手的时候,对方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种事。
可他那时候,真的是脑袋瓦特了。
也许是因为还爱着,也许是因为舍不得,也许是因为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他居然同意了。
完事之后,林辉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温叙言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侧躺着,默默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窗外的天,从漆黑一片,慢慢泛出鱼肚白,再慢慢亮起来。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贱。
明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这段关系早就烂透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
自甘堕落。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
天微亮的时候,温叙言轻轻起身,穿好衣服。他没有吵醒林辉,一个人走出了宾馆。
早上的空气很冷,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拿出手机。
通讯录,删掉林辉的号码。
微信,拉黑删除。
QQ,拉黑删除。
相册,两个人的合照,一张一张,全部删掉。
淘宝、美团、各种APP的收货地址,删掉林辉学校的地址。
删到最后,手机相册里干干净净,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心里的痕迹,哪是说删就能删掉的。
回到学校之后,温叙言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烧了整整三天。室友把他送到校医院,挂了三天水。他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梦见高中时候林辉给他递可乐的样子,一会儿梦见宾馆里那张冷漠的脸,一会儿又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哭。
烧退了之后,人瘦了一大圈。
从那以后,温叙言就变了。
他不再轻易相信别人的示好。不管是谁对他好,他第一反应都是:他对我好,不过是想和我睡觉。
这个念头,像一道厚厚的墙,把他和所有人都隔在了两边。
他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了。
他怕再遇到一个林辉。怕再一次掏心掏肺,最后换来的只是利用和冷漠。怕自己再一次,贱兮兮地,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对谁都温和,对谁都保持距离。不靠近,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温叙言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靠着墙壁,缓了很久很久。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泪了。
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他以为那些旧伤早就结了痂,不会再疼了。可今晚沈逾白的一句告白,硬生生把那层痂撕开,露出里面还没有完全长好的、鲜嫩的肉。
沈逾白。
温叙言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和林辉完全不一样。
沈逾白冷静、自持、有分寸。不会像林辉那样忽冷忽热,不会甜言蜜语哄着他做那种事。
可正是因为不一样,温叙言才更害怕。
他怕自己看错了人。怕沈逾白的好,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怕自己再一次,把真心交出去,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适合你。”
他丢下这句话就跑了。不是因为沈逾白不好,恰恰是因为,他觉得沈逾白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
他不配。
一个被人用过、丢过、贱兮兮地退让过的人,不配得到这么干净、这么真诚的喜欢。
温叙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论坛马上就要举办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他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