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中宫抄到第三卷时，忽然觉得今日的静安堂不太对劲。
    香还是那个香，笔还是那个笔，观音像低垂着眼，满殿的静。可外头的脚步声比平日多。宫女们进进出出，衣裳擦过门槛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苏棠没抬头，只把笔尖压稳，继续抄。写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通传，说皇后娘娘来了。
    苏棠放下笔，起身行礼。皇后今日穿了件深青的常服，没戴多少首饰，脸色比那日在偏殿更淡。她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苏棠抄的经，说：“字比前几日稳了。”
    苏棠垂眼：“谢娘娘夸奖。”
    “不是夸你。”皇后说，“是你真抄进去了。心静了，字自然稳。”
    她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宫人端了茶来，她却不喝，只让左右退下。殿里只剩她们两人。苏棠站在案边，隐隐觉得皇后要说的不是抄经的事。
    “太子今日在城西动了一手。”皇后果然开口了，语气平平，“齐王府的人昨夜去了姓郑的宅子。两边撞上了。人拿了，但齐王府那边反咬一口，说太子私扣藩王旧属，逼供诬告。”
    苏棠心一沉。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面上却尽量稳住：“殿下可有事？”
    “人没事。”皇后说，“只动了嘴和手。动嘴的事，我来处理。动手的事，自有京兆府去问。只是有一节，你得知道。”
    苏棠抬头。
    皇后看着她：“太子这网，收得急了。姓郑的是饵，齐王府咬钩，原是板上钉钉。可他忘了，饵太香，鱼急了会跳墙。昨夜齐王府的人不是来灭口的，是来抢人的。他们想先把姓郑的抢回去，再反告太子一个私刑逼供。今日朝上，齐王的人已经上了折子。”
    苏棠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起萧景把那枚铜哨放进她手里时说“若有人再拦你，吹这个”。他什么都算到了，却还是急了。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萧景受伤那日，也是因为南边的事已经查到齐王府头上。他一直稳，可姓郑的一进京，他就不得不动手。再慢一步，齐王府就会把姓郑的灭口。他是在抢时间。
    “娘娘告诉臣女这些，是想让臣女做什么？”苏棠问。
    皇后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我要你回去告诉苏侯爷，今日在朝上，不要再推。齐王的人咬太子，中宫会顶。但光靠中宫不够，苏侯爷手里有赵娘子和灰衣婆子的案底，该拿出来的时候，就别犹豫。”
    苏棠的心跳得厉害。她忽然明白，皇后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让苏棠抄经，不是磨她的性子，是把她留在眼皮底下，等时机到了再放出去。皇后要的，是让侯府配合中宫，在朝上把齐王府私扣盐矿、逼死人命的旧账翻出来，一锤子砸死。
    “臣女明白了。”苏棠说。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怕不怕？”
    苏棠想了想，说：“怕。但比起怕，更恨。”
    皇后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伸手拨了拨案上的香灰。那动作极轻，像在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去吧。”她说，“经不用抄了。”
    苏棠行了一礼，退出静安堂。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阿武见她出来，忙迎上去。苏棠没上车，先问：“东宫那边可有消息？”
    阿武压低声音：“今早城西打了一场。殿下的人护住了姓郑的，齐王府的人只跑了一个。殿下受了一点伤，不重。但朝上有人参了殿下一本，说他私扣藩王旧属。”
    苏棠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果然和皇后说的一样。她上了车，对阿武说：“回府。找父亲。”
    马车在街面上疾驰。苏棠靠着车壁，把皇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齐王府要抢人，说明姓郑的确实咬住了他们的命。萧景动手了，齐王府反咬私扣。朝上现在有两个声音，一个参太子，一个护太子。中宫要侯府把赵娘子和灰衣婆子的案子拿出来，堵住齐王府的路。
    赵娘子的底案在床下木匣里。灰衣婆子的死，苏棠还没正式报官。可那日在柴房里看见的宫中烙痕，苏棠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苏锦月，她手里有齐王府递来的纸条。
    苏棠回到侯府时，苏侯爷已经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放着一封折子，已经写了一半。苏侯爷见她进来，只问：“皇后怎么说？”
    苏棠把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苏侯爷听完，没说话，只把那半封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末尾添了几行字。
    “棠儿。”苏侯爷搁下笔，“你怕不怕把整个侯府都押上去？”
    苏棠说：“不怕。”
    苏侯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轻松，倒有一种把命都豁出去的决然。
    “好。”他说，“明日早朝，我把折子递上去。赵娘子的底案，灰衣婆子的死，还有你从齐王府那边查到的那些线索，我全写进去了。齐王府要想咬太子，先得把自己的烂账擦干净。”
    苏棠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问：“父亲，若明日朝上，齐王的人反咬侯府呢？”
    苏侯爷说：“那就让他们咬。咬得越狠，露出的事越多。太子在城西拿住的那些齐王府死士，一个都跑不了。”
    苏棠没再问。她走出书房时，天已经暗了。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她站在廊下，把那枚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掌心。哨身微凉，东宫的纹路在暮色里看不分明。
    萧景今日受了伤。她不知道伤在哪里。可她知道，明日他还会站在朝上。齐王要参他，中宫要保他，父亲要助他。这盘棋，从南到北，从宫到府，都在一夜之间压到了朝堂上。
    苏棠把铜哨收回袖中，往自己院子走。她忽然想起赵娘子。那个人死的时候，一定很怕。可她的死，明日就要被写成折子，递到御前了。
    赵娘子，你等着。苏棠在心里说。这口气，我给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