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赵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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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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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娘子是被叫来的。
苏棠从榆钱巷回来后,先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后巷,又打发一个小丫鬟去库房传话。话传得很简单:“大小姐在院子里等赵娘子,让她今晚一个人来。”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后果。越是不说,赵娘子越不敢不来。
天色暗下来时,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守门的丫鬟进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管库房的赵娘子到了。”
苏棠正坐在桌前看一本闲书,闻言把书合上:“让她进来。”
赵娘子进来时,腰弯得很低,走路都夹着肩。她四十来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和白天在库房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比,这会儿像换了个人。
“大小姐。”她进门就跪下了,“奴婢有罪。”
苏棠没让她起来,只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沫:“说说,你罪在哪儿。”
赵娘子额头贴地,肩膀在抖:“奴婢不该动那个锦盒。可奴婢真的不敢说……”
“你今日若不说,明日自有官府的人来说。”苏棠把茶盏放下,“到时候,你弟弟在榆钱巷的那些赌债,可就没人在乎了。”
赵娘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苏棠看着她,心里已经有数了。下午在榆钱巷,她只留下“改日再来”四个字,就是要让赵娘子怕。现在人来了,说明她还是想自保。
“奴婢只动过那个锦盒,别的什么都没拿。”赵娘子声音发颤。
苏棠不说话,只看着她。
赵娘子受不住,又伏下去,补了一句:“奴婢也是被人逼的。”
“谁逼你?”苏棠问。
赵娘子又磕了个头,却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苏棠说,“只是到那时,你就不是侯府的人,是盗库的贼。你弟弟在榆钱巷,也躲不了干系。”
听见“弟弟”二字,赵娘子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她又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是个婆子。穿灰衣裳,围巾遮着脸。她叫奴婢把玉拿出去,说若不做,就要动奴婢家里的人。”
“哪个婆子?”苏棠问。
“不知道。”赵娘子摇头,“她只说明日夜里,在后街交易。她会带奴婢的弟弟过去。到时候,一手交人,一手交剩下的银子。”
苏棠沉默下来。赵娘子只知道时间地点,不知道对方是谁。这倒更像真的。若她连对方身份都说得清清楚楚,反而假。
“她有什么特征没有?”苏棠又问。
赵娘子想了想:“她总是低着头,只露一双眼睛。但奴婢记得,她手腕上有道旧疤,像是被火钳烫的。”
苏棠把这句话记下。手腕有旧疤,常在内宅走动,又不是侯府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最后一个问题。”苏棠站起身,走到赵娘子面前,“这件事,我妹妹知不知道?”
赵娘子的背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更重地贴在地上,一下一下磕起来。
苏棠没有催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娘子额头碰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替某人认罪。
“够了。”苏棠说。
赵娘子停住,仍伏在地上,不敢动。
苏棠闭上眼,又睁开。她心里最后那点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断了。苏锦月不是棋子。她是这局里最清楚的一颗子。她借碧桃把人带进来,再让赵娘子经手,自己干干净净。假玉偷走了,真玉还在,可账目一乱,齐王府再插手,侯府怎么都难自证。
“你今晚先回。”苏棠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明天,我要你照旧去后街。”
赵娘子抬起头,满脸惊恐:“可大小姐,奴婢若去了,他们会不会……”
“我会让人在暗处盯着。”苏棠说,“你只管去。其余的交给我。”
赵娘子咬着下唇,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苏棠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烛芯结了个灯花,“啪”地一响,她才站起身,走到外间叫来一个丫鬟。
“去前院,把父亲请过来。”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苏侯爷就来了。他像是也还没睡下,进了门便问:“赵娘子来过?”
苏棠点头:“她说玉已经交出去了。对方明晚在后街,约她拿剩下的银子。灰衣婆子手腕上有旧疤,是碧桃带进府的。苏锦月从头到尾都知道。”
苏侯爷听完,沉默了片刻。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父亲比她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父亲。”苏棠说,“明晚,我要去后街。”
苏侯爷没有立刻拒绝,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想清楚了?去了,就见得到人。见得到人,就再没有转圜了。”
苏棠说:“从假玉被人拿走开始,本来就没有转圜了。”
苏侯爷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一点灯火,孤零零地亮着。
“明晚,让你去。”他说,“但我会让阿武带几个人,先在后街伏着。你只在远处看着,不许靠近。”
苏棠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应下。
她回到里间,把藏在床下的旧账又拿了出来。这一次,她把旧账放在枕边,躺下时,手就搭在上面。
明晚,她能见到那个灰衣婆子。也许还能见到,站在灰衣婆子身后的,那个比苏锦月更该下地狱的人。
苏棠闭上眼。夜风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宫里,似乎也见过一道旧疤。就在一个女人的手腕上,遮在袖口里,只在她倒茶时露出来半寸。那个女人,她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