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字条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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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在入夜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敲在瓦上,后来风一起,雨势便大了。檐下的水连成线,像谁把整片天都撕开了口子。苏棠坐在灯下,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库房里的东西,不是苏锦月一个人能动得了的。”
    字不多,意思却深。苏锦月有钥匙,但库房是侯府的库房。钥匙也好,旧册也好,都是侯府内宅的东西。苏锦月能伸手,是因为有人默许,甚至有人替她铺路。
    那个人是谁,字条上没说。可右下角的“景”字,已经够清楚了。
    萧景在提醒她。
    苏棠把字条凑到烛火边,火星舔上来,纸角蜷缩,很快化成一小片灰烬。她看着那灰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萧景知道侯府里的事。他远在东宫,却连侯府库房里的旧物都能点出来。这说明,侯府里早就有他的眼睛。
    也说明,这场局,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苏棠吹了灯,和衣躺下。雨声铺天盖地,她却比前几夜都睡得沉。醒来时,天已经放亮。雨后的空气里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廊下新开的海棠香。
    丫鬟进来伺候梳洗。苏棠换了一身半旧的竹青色衣裙,发间只别了根银簪。她今日要去库房,不打算打扮得太打眼。
    清点库房不是轻松活。苏棠带着两个丫鬟在西北角忙了半日,先把蒙灰的箱笼开了窗晾着,又照着旧册一箱一箱核对。她动作不紧不慢,做得很细致。丫鬟们搬进搬出,额上很快就有了汗。
    苏锦月没来。碧桃倒是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张望了一会儿,又提着裙子走了。苏棠只当没看见。
    临近午时,前院忽然闹了起来。
    一个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冲到库房门口喊:“大小姐,侯爷回来了!”
    苏棠正在核对一尊玉佛,闻言动作一停。苏侯爷。她父亲。常年在南边任上,一年到头难得回府。前世她出嫁前,父亲都没有回来过。直到她进宫后,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这一世,他怎么会这时候回来?
    苏棠放下册子,理了理衣裙,往前院去。侯夫人已经到了,苏锦月也提着裙摆跑出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手里拄着拐杖,显然已经得了消息。
    苏侯爷大步跨进府门时,苏棠正站在廊下。男人四十来岁,身量高大,穿着官服风尘仆仆,靴上还沾着泥。他先给老夫人行礼,又和侯夫人说了几句,目光才扫过苏锦月和苏棠。
    “都长高了。”苏侯爷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平,却让苏锦月红了眼眶。
    苏棠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她对这个父亲感情不深。前世,他常年不在府中,苏棠和他并不亲近。后来她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过。
    “父亲怎么突然回来了?”苏锦月亲昵地凑上去,去拉苏侯爷的衣袖。
    “京中有事。”苏侯爷只答了四个字,便在上首坐下。侯夫人亲自端了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听你母亲说,你最近在管库房清点。”苏侯爷说。
    “是。”苏棠垂首,“母亲让女儿帮着料理些杂事。”
    “也好。”苏侯爷点了点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理家。”
    苏锦月的笑僵了一瞬。
    苏棠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言。她抬眼时,恰好和苏侯爷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个久未谋面的下属,又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苏侯爷在南边任上,回京需要理由。宫宴刚过,太子又找过她,齐王府不可能没有动作。父亲这个时候回来,多半不是巧合。
    午膳后,苏棠正要去库房继续清点,苏侯爷身边的长随便来传话:“大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
    苏棠跟着长随走到前院东侧的书房。门半掩着,苏侯爷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下椅子:“坐。”
    苏棠坐下。苏侯爷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父亲叫女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苏棠问。
    “太子殿下找过你。”苏侯爷的语气平淡,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棠点头:“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
    “问女儿和齐王世子是否相熟。”
    苏侯爷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后坐下。他翻开案上的折子,又合上,像在找什么,最后只是把折子按在手下。
    “齐王府,不是好去处。”他忽然说。
    苏棠抬头。
    “你记住这句话。”苏侯爷看着她,“不管谁再在你面前提齐王府的婚事,都不要点头。”
    “女儿明白。”苏棠说。
    “我知道你明白。”苏侯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看她,“你从寺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这很好。但你要知道,有些事,光靠聪明不够,还得有人替你兜着。”
    苏棠心头一跳。
    “父亲是说……”
    “太后千秋节前,我会留在京中。”苏侯爷打断她,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库房清点,继续。其他事,我来。”
    苏棠起身,朝苏侯爷深深行了一礼。
    前世,这个男人未曾护过她。但这一世,他回来了。
    她退到门口时,听见苏侯爷在身后说:“离太子,也别太近。”
    苏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为什么?”
    苏侯爷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去吧。”
    苏棠跨出书房,雨后的日头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得廊下一片亮堂。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库房走。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湿土和青草的气味。苏棠走了几步,心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最后那句话。
    离太子,也别太近。
    为什么。
    她想起萧景递来的字条,想起偏殿里他克制的眼神。父亲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可他不说。
    苏棠没有追问。有些事,不到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她只是把这句话,和那张已经烧成灰的字条一起,放进了心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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