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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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要的册子,很快就送来了。
厚厚一摞,封皮上积着一层细灰。苏棠让丫鬟把门窗都打开,又拿帕子净了手,才在窗边坐下,一页一页翻起来。
库房册子是多年前的旧档,上面记录的物件名称、来历、入库时间和经手人,到最近几年几乎没有更新。苏棠先看的是老侯爷藏品那一栏。记载只有寥寥数行:“青玉佩三件,旧册四本,锦盒一函。老侯爷旧物,未示子孙。”
“未示子孙。”苏棠低声念了一句,手指点在“未示”两字上。
侯夫人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老侯爷的私藏,连她都不曾细看。可若真没动过,那盒子上不会没有灰。她记得清楚,那个锦盒盖子上有被人擦拭过的痕迹,极淡,但和旁边那些落满灰的箱子完全不一样。
有人动过。
苏棠又往后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久久没动。
“青玉佩三件,其一后刻有”周”字。系太妃赐物,因与祖训不合,未入府库正册,留于老侯爷处。”
太妃赐物。
齐王府的太妃。
苏棠的心跳慢了一拍,随即重重落下来。周景淮的祖母,是先帝的齐太妃。这块玉佩,很可能是当年齐王与老侯爷之间来往的旧物。那为什么会在老侯爷手里?又为什么会被人塞进旧册里,还专门标了“不与祖训合”?
苏锦月。又是苏锦月。
苏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起来。前世,周景淮用宫里赏下的羊脂玉做聘礼,礼单上写着“齐王府敬上”。她那时只当寻常。如今想来,那羊脂玉和眼前这库房里的青玉佩,怕是同一条线。齐王府和宫里,借着“旧情”和“新赏”,把侯府一点点拖进局里。
而侯夫人知不知道,不好说。
苏棠合上册子,压着满心的翻涌。正这时,门外有丫鬟来报:“大小姐,二小姐请您过去,说是一起去后花园看茶花。”
苏棠本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去了也好。宫里那些流言已经起来了,苏锦月一定会拿太子的事做文章。她得先看看,这个妹妹到底还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若让流言再继续传下去,齐王府便有理由提前上门提亲。她必须赶在前面,先把风声压住。
后花园里,苏锦月果然在。她半倚在临水的石栏边,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的白茶花。见苏棠来了,她扬起脸,笑着招手:“姐姐快来,今年的茶花开得特别好。”
苏棠走过去,看了一眼石栏,没靠太近。苏锦月把茶花递过来:“姐姐,给你。你不是最喜欢白茶花吗?”
苏棠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白花娇嫩,瓣上还沾着水珠。
“妹妹费心了。”她说。
“这有什么。”苏锦月笑得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姐姐,昨日太子殿下叫你去偏殿的事,可传到祖母那儿去了。”
苏棠脸色未变,只问:“谁传的?”
“还用谁传呀。”苏锦月眨眨眼,“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嘴再严,也有眼睛瞧着。再说,昨日宫门口那么多人,姐姐跟着内侍一走,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祖母今早还问了我。”
“祖母怎么说?”
“她老人家没说什么。”苏锦月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担忧模样,“就是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对姐姐有什么意思。”
苏棠没接话。
她太了解苏锦月了。这个妹妹永远会把最坏的消息包在最甜的话里,再一脸无辜地塞过来。
“我正好去给祖母请安。”苏棠说。
苏锦月眼睛微微一亮,像在确认什么:“那我陪姐姐去。”
“不用。”苏棠拒绝得干脆,“妹妹不是还要去折花吗?”
她说完,也不管苏锦月什么表情,转身便走。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歪在软榻上,拿着放大镜看一本字帖。见苏棠进来,老人家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笑,但也没赶人。
“来了。”老夫人说,“坐吧。”
苏棠规规矩矩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昨日宫宴,累着了吧?”老夫人问,声音不高,语气倒还算平和。
“还好。”苏棠说。
“我听说,太子殿下半路把你叫了去。”老夫人放下放大镜,慢慢看向她,“可有什么说法?”
苏棠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才说:“殿下问了孙女几句话。问的是,和齐王世子是否相熟。”
她故意把话头往齐王府上引。这话半真半假,可只有扯上齐王府,才能让祖母明白事情不止后宅口舌那么简单。
老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孙女说,并无私交。”
老夫人重新靠回榻上,闭了闭眼,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太子殿下,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他既然特意问起,你就别再见周家那孩子了。”
“孙女明白。”苏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女还有一事,想请祖母做主。”
“说。”
“母亲让孙女清点库房,孙女儿在旧册里看到一样东西。”苏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老夫人面前,“这上面的字,孙女不敢擅断。”
那纸上是她临走前抄下的一小段册中原文。
老夫人接过,眯着眼看了几息,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事,明日再议。”她将纸折好,压在软枕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先回去。”
苏棠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天已经阴了。风里夹着湿气,像要下雨。她刚走到廊下,守门的小丫鬟就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刚出去那会儿,有人送了张字条过来。”小丫鬟从袖中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到她面前。
苏棠接过。纸很薄,上面只有一句话:“库房里的东西,不是苏锦月一个人能动得了的。”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纸翻过来。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像是不经意留下的,又像是特意表明身份。
是个“景”字。
苏棠站在廊下,风把那张纸条吹得微微发颤。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