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库房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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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棠回到库房时,两个丫鬟已经把靠西墙那几口箱子擦得差不多了。见她进来,其中一个忙递上刚找到的几本旧账:“大小姐,这些是从箱底翻出来的,看着比那本总册还旧些。”
    苏棠接过,走到窗边,借着光一页一页翻。
    纸张泛黄,边角酥脆,翻得急了怕碎,翻得慢了又看不完。苏棠看得很仔细。这几本和总册不同,更像是老侯爷在世时的私账,记得杂乱,有年有月。有些字是草书,有些地方还沾着旧墨。
    她先翻了几页,都是一些摆件器皿的进出,没看出什么。又翻几页,忽然有几行字跳进眼里。她的手指按在页角,慢慢停住。
    “元熙十七年,收齐王府太妃所赐青玉佩三件,入私库。同年腊月,复取其一,赠齐王府世子。”
    元熙十七年。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
    也就是说,那玉佩早就送回了齐王府。可库房总册里却记着“青玉佩三件,其一后刻有”周”字”,盒子里也确确实实摆着三块。
    多出来的这一块,只可能是后放进去的。
    苏棠合上旧账,走到放锦盒的架子前,重新打开盒盖。三块玉佩还静静躺在黄绸上。她先拿起边上两块,入手温润,包浆自然,确有些年头。再拿起中间那块刻着“周”字的,对着光看。
    玉是好玉,但太新了。边角没有旧物特有的细痕,刻字的槽口也干净,像刚盘养过不久。她又把三块玉并排放在窗下。那两块旧玉颜色沉了,新玉的光泽便浮出来,藏都藏不住。
    苏棠把玉放回盒中,心里反而静了。这就对了。盒子里的玉,和总册对不上,和旧账更对不上。有人仿了一块,混了进来。为的是坐实侯府和齐王府早有关联。等千秋节一过,侯府就算想撇清,也晚了。
    苏锦月没这个本事。
    苏棠慢慢直起身。能仿玉,能拿到旧玉样式,能在库房经手,还能让苏锦月拿到钥匙。这不是后宅小姐能布的局。侯府里,还有一条更深的人。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碧桃小跑进来,额上带汗,声音发紧:“大小姐,二小姐来了。她说,侯爷让您把库房清点先停一停,去前院一趟。齐王府来人了。”
    苏棠把旧账合上,卷进袖中。
    齐王府来人。
    来得真快。
    她理了理衣裙,往前院走。一路上,院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几个粗使仆妇站在廊下,交头接耳,见她来了又赶紧散开。前厅外面比平日多了好几个生面孔,都是跟着齐王府的人来的。苏棠目不斜视,跨进正厅。
    苏侯爷坐在上首,侯夫人陪坐一旁。苏锦月已经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裙,规规矩矩立在侯夫人身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怯。她见苏棠进来,还抬眼朝她笑了一下,像在说,你总算来了。
    下首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暗红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面相和善,但一双眼睛十分精明。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手里捧着几匹绸缎和一只雕花木盒。
    “这是齐王妃跟前的刘嬷嬷。”苏锦月小声说,“说是来给祖母请安的。”
    苏棠上前,朝刘嬷嬷福了福身。脸上不热络,也不失礼。
    刘嬷嬷忙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这就是苏大小姐吧?果真是好模样,难怪我们世子……”
    她话说到一半,像想起什么,又用帕子掩了嘴,笑着往侯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侯夫人没有接话。苏侯爷目光冷淡,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刘嬷嬷立刻收敛了笑,只把那雕花木盒呈上来:“这是太妃娘娘赏给府上的,说是旧年和老侯爷有旧,听闻侯爷回京,特让奴婢送过来。都是些宫里时兴的玩意儿。”
    苏棠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可这会儿,还轮不到她说话。
    苏侯爷开口了:“太妃有心了。只是苏家与齐王府多年没有走动,平白受礼,不合规矩。嬷嬷把东西带回去吧。”
    刘嬷嬷的笑容一僵:“侯爷这话说的,太妃是念旧。再说,当年老侯爷和太妃娘娘也算故交……”
    “故交是故交,礼数是礼数。”苏侯爷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如今太子殿下都还在宫里,苏家不敢落一个私下结党的名头。嬷嬷回去,替我向太妃请罪。”
    他说完,端起茶盏,看了苏棠一眼。
    那一眼极短。苏棠却读懂了。齐王府这步棋,父亲已经替她堵死了。
    刘嬷嬷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带着人走了。那些绸缎和木盒,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正厅里静了片刻。苏锦月站在侯夫人身后,手指绞着帕子,指尖都白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口的方向,像在忍什么。
    苏侯爷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库房的事,继续查。”
    他看的是苏棠。
    苏棠点头:“是。”
    从正厅出来,苏锦月小跑着追上来,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怨:“姐姐,父亲是不是被人说了什么?齐王府的人好心送礼,怎么就不合规矩了?若得罪了太妃,我们侯府……”
    “妹妹。”苏棠停住脚,回头看她,“父亲如何做,自有父亲的道理。倒是你,怎么对太妃和齐王府的人,这么上心?”
    苏锦月被问得一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也是怕侯府平白得罪人。”
    “怕得罪人,就少往齐王府的人跟前凑。”苏棠说。
    她说完便走。苏锦月站在原地,指甲几乎把帕子绞破。等苏棠走远了,她才偏过头,对身边的碧桃低声说:“去查查,她到底在库房里翻到了什么。”
    碧桃应声去了。
    苏棠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重新去了库房。她让两个丫鬟都退到门外守着,自己重新打开那个锦盒,把三块玉佩取出来,和旧账并排放在桌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嗡嗡响。
    她得把这件事做成铁证。苏锦月已经在叫人查了,她的时间不多。只有把旧账和假玉一起递到祖母和父亲面前,再让齐王府知道侯府已经抓到了把柄,那他们才不敢轻动。
    可侯府里那条更深的人,又是谁?
    苏棠抬起眼,看向门外。碧桃的身影已经在院门边一闪而过,往外院去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苏锦月不会再装乖了。
    这一世,齐王府的礼,她一件都不会让它进侯府的门。周景淮的人,她一个都不会再信。苏锦月想当齐王府的刀,那她就把这柄刀,从她手里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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