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德退兵的消息在周城传开后，百姓们自发聚到长街上，燃放鞭炮庆贺。红色的碎屑铺满了青石板路，像是过年一样热闹。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
    但九家府邸的正堂里，气氛却比三天前更加凝重。
    南宫少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周城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说话，也没有喝茶。
    魏云启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家主，这次虽然退了敌，但弹药消耗不小。白家那边统计过了，八十条汉阳造还剩不到三百发子弹，鸟铳和猎枪的弹药也所剩无几。如果北洋军再来一次，恐怕……”
    “我知道。”南宫少云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还有一件事，”魏云启翻开账簿，“城中粮仓的存粮不多了。崔万金虽然开了仓，但他囤的那些陈粮大多已经发霉，能吃的不到三成。苏先生那边的学堂倒是办起来了，但来读书的孩子太多，笔墨纸砚的开销比预计的大了一倍。红姑娘昨天来找过我，说账上的现银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
    南宫少云终于抬起头来。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两个月……”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不够。”
    “什么不够？”
    “什么都不够。”南宫少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却眯起了眼睛，像是被刺痛了一样。
    “北洋军这次退兵，不是因为怕了我们，是因为摸不清我们的底细。等赵铭德回去一汇报，上面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周城不过是个纸老虎，一捅就破。”
    他转过身，看着魏云启：“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两千一百人了。可能是五千，可能是一万。而我们连一场像样的防御战都打不起。”
    魏云启沉默了。他知道南宫少云说的都是实话。
    “所以，”南宫少云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我要出门一趟。”
    魏云启一愣：“去哪儿？”
    “南边。”
    “南边？”魏云启凑过来看地图，发现南宫少云手指点着的地方，是距离周城大约三百里的一个地名——黑石镇。
    “黑石镇？那里有什么？”
    “有人。”南宫少云说，“黑石镇往南五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铁矿。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座矿里藏着不少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洋枪，子弹，还有炸药。”
    魏云启瞪大了眼睛：“家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南宫少云没有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魏云启，“这是他那边的地址。我打算亲自跑一趟，如果能谈下来，不仅能解决武器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打通一条长期的补给线。”
    魏云启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脸色微微一变：“这个人……可靠吗？”
    “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南宫少云说着，从墙上取下一件灰色风衣披在身上，“但只要利益足够大，不可靠的人也会变得可靠。”
    他开始收拾东西——一把**，几十发子弹，几张银票，一小袋干粮，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旧地图。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帆布背包里，看起来简单得不像是一个要去办大事的人。
    魏云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家主，你这一去要多长时间？”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南宫少云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头看着他，“这期间，周城就拜托你了。”
    “我？”魏云启愣了一下，“家主，我只是个副官，这么大的担子……”
    “你跟了我六年。”南宫少云打断他，“六年前你是个街头要饭的乞丐，是我把你捡回来的。这六年里，我教你看账本，教你使枪，教你待人接物。你以为我是在培养一个副官？”
    魏云启怔住了。
    “我是在培养一个能替我守住后方的人。”南宫少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启，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九家府邸的当家人。白啸川性子急，遇事你要拦着他一点；崔万金滑头，别让他钻了空子；郑鸿远心思深，他的话你只能信三分；红锦书办事稳妥，大事多听听她的意见。至于苏先生，他是长辈，敬着他就是了。”
    魏云启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家主放心，一切交给我就可。”
    南宫少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初春时节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虽然细微，却让人看到了下面流动的水。
    “我信你。”
    说完这三个字，他转身走出了正堂。
    院子里，白啸川正在练拳，看到南宫少云背着包出来，立刻收了架势迎上来：“大家主，你这是要出门？”
    “嗯，出去几天。”
    “去哪儿？我带几个人跟着你。”
    “不用。”南宫少云摆摆手，“人多反而显眼。我一个人方便。”
    白啸川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南宫少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南宫少云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大家主一路小心。”
    “会的。”
    南宫少云穿过院子，走到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是个驼背的老头，戴着一顶破草帽，看不清面容。
    “老福，走吧。”
    老福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骡车缓缓启动，沿着小巷朝城外驶去。
    骡车经过长街时，南宫少云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重新开张了，卖包子的铺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布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着新到的洋布；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正在讲《三国演义》里赵云单骑救主的故事。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三天前那场兵临城下的危机从未发生过。
    但南宫少云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看着还能穿，但只要用力一扯，就会四分五裂。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骡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行驶。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枯黄的杂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拾穗，佝偻着腰，像是被生活压弯了的稻草人。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骡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南宫少云睁开眼睛，下了车。
    “老福，就送到这里吧。你把车赶回去，路上小心。”
    老福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回去了。
    南宫少云站在路口，目送骡车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转身，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山林。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南宫少云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身影在树林中穿行，时而隐没在阴影里，时而又出现在阳光下，像是一只警觉的野兽。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停下来休息。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从包里掏出干粮和水，一边啃着冷硬的馒头，一边拿出地图仔细查看。按照现在的脚程，到达黑石镇至少还需要五天。如果路上遇到什么意外，时间还会更长。
    他把地图收好，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南宫少云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而是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向腰间。
    “出来吧。”他淡淡地说。
    林子里的动静停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大家主好耳力。”
    一个人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巴，看起来像个庄稼汉。但他的眼睛却不像庄稼汉那样浑浊，反而亮得惊人。
    南宫少云看清来人，眉头微微皱起：“猴子？你怎么跟来了？”
    “猴子”是他的绰号，真名叫侯三，是白啸川手下最机灵的一个探子。这人个子矮小，身手灵活，擅长追踪和隐匿，在白家干了七八年，从来没失过手。
    侯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白当家不放心，让我暗中跟着大家主，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说了，要是让大家主发现了，就让我自己滚回去；要是没被发现，就让我一路跟到底。”
    “那你现在被我发现了。”
    “所以我自己滚回去。”侯三倒也干脆，转身就走。
    “等等。”南宫少云叫住他。
    侯三回过头，眼睛一亮：“大家主改变主意了？”
    南宫少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封写着地址的信，递给他：“你脚程快，先我一步去黑石镇，找到这个人，告诉他我五天后到。”
    侯三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一猫腰钻进了林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树叶簌簌晃动的声音。
    南宫少云站在原地，望着侯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