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九家府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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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少云离开周城的第三天,一封急报送到了九家府邸。
魏云启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信是城北哨卡送来的,内容很短——驻扎在周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保安团最近频繁调动,有小股兵力正在向周城方向渗透,意图不明。
保安团。
魏云启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这支队伍名义上归省府管辖,实际上却是一支地方武装,团长姓霍,叫霍英杰,手底下约有八百号人,装备算不上精良,但也绝非乌合之众。以前九家府邸和保安团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如今北洋军刚退,保安团就开始蠢蠢欲动,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把信叠好放进袖中,走出正堂,叫来一个护院:“备车,我要去一趟北区。”
北区虽说是周城的一部分,但实际上距离核心区域极远。马车沿着官道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田地也越来越贫瘠。等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线中时,车夫勒住了马:“魏副官,到了。”
魏云启下车,放眼望去,所谓的北区其实就是个村子大小的城。一条黄土路贯穿南北,路两旁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十间铺子,卖的大多是些粗盐、劣布和廉价的杂货。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看到生人来了,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村口有一座砖瓦结构的院落,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周城保安团驻防处”几个字。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斜挎在肩上,烟叼在嘴里,看到魏云启走近,也不拦,只是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魏云启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正对门是一间大堂,里面传出行酒令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魏云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即一个粗嗓门吼道:“谁啊?”
“九家府邸,魏云启,求见霍团长。”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女人低低的抱怨声。门帘一挑,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旧伤疤,脸上泛着酒气,正是保安团团长霍英杰。
“魏副官?”霍英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进屋坐。”
魏云启跟着他进了屋。屋内一片狼藉,桌上杯盘狼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坐在角落里整理衣衫。霍英杰挥了挥手,那两个女人便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坐。”霍英杰一**坐到主位上,翘起二郎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魏副官大老远跑来,总不会是找我喝酒的吧?”
魏云启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语气平和:“霍团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什么事?”
“借兵。”
霍英杰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借兵?魏副官,你没搞错吧?你们九家府邸不是刚打退了北洋军两千多人吗?威风得很呐,还用得着跟我借兵?”
“那场仗是怎么打的,霍团长应该比我清楚。”魏云启的语气依旧平静,“北洋军退兵,靠的是虚张声势,不是真刀真枪。如果再来一次,周城未必守得住。”
霍英杰收了笑容,把烟头摁灭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霍团长调拨一部分兵力,进驻周城协防。九家府邸愿意承担全部军饷和粮草,绝不亏待弟兄们。”
霍英杰盯着魏云启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魏副官,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九家府邸在周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们保安团?现在遇到麻烦了,想起我霍某人来了?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魏云启:“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跟省府那边通过气了。你们那位大家主南宫少云,北洋政府早就想收拾他了。上次赵铭德没拿下周城,那是他废物。等上面腾出手来,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九家府邸,就是十个八个,也得给我乖乖趴下。”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回去告诉南宫少云,让他趁早给自己找好后路。这年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一个江湖人士,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魏云启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霍英杰看到那个笑容,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霍团长的话,我一定带到。”魏云启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来人!”
门外呼啦一声涌进来七八个人,全是九家府邸的护院,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了家伙。门口的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个护院缴了械,按在了地上。
霍英杰脸色大变:“魏云启!你什么意思?!”
魏云启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霍团长别紧张,我只是想请您去家主府上坐一坐。您是贵客,我们九家府邸一定好好招待。”
“你敢动我?!”霍英杰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但手刚碰到枪套,一只冰冷的东西就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魏云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保险已经打开,击锤张开,随时可以击发。
“霍团长,我劝您别乱动。”魏云启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枪这东西不长眼,万一走了火,我回去不好跟家主交代。”
霍英杰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口正稳稳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没有丝毫颤抖。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手上的功夫竟然如此老辣。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请您去府上做客。”魏云启收回枪,后退一步,把**插回腰间,“只要霍团长配合,我保证您毫发无损。等事情办完了,我亲自送您回来。”
霍英杰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看屋内的形势——自己的人要么被缴了械,要么被堵在外面进不来。而面前这个笑**的年轻人,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果决和狠辣,让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嘴硬一句,那颗子弹真的会钻进自己的脑袋里。
“好……好!我去!”霍英杰举起双手,“但我的人不能动。”
“当然。”魏云启示意护院们松开霍英杰,“霍团长是客人,客人就该有客人的待遇。”
霍英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色铁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魏云启一眼:“你小子,比你那个大家主还狠。”
魏云启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出了院子,霍英杰的副官急匆匆跑过来,看到自家团长被人簇拥着往外走,愣了一下:“团座,这是……”
“没事。”霍英杰摆了摆手,“我去九家府邸串个门,你们看好营区,别惹事。”
副官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霍英杰的眼神,只好闭上了嘴。
马车就停在院外。魏云启请霍英杰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车帘放下,马蹄声响,马车沿着黄土路朝周城方向驶去。
车内,霍英杰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不说话。魏云启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沉默了很久,霍英杰忽然开口:“你想要多少人?”
魏云启转过头,看向他:“霍团长这是答应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霍英杰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你小子都把我绑到车上了,我要是不答应,到了你们九家府邸,还不得被扒一层皮?”
“霍团长说笑了。九家府邸向来以礼待人。”
“少来这套。”霍英杰坐直了身子,“我给你六百人,装备齐全,弹药充足。但这批人不能白给你,你得给我一个期限。”
“三个月。”魏云启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后,人枪如数奉还,外加一万大洋的谢礼。”
霍英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一万大洋?你一个副官,做得了这个主?”
“家主临行前交代过,周城大小事务,我可以全权处置。”
霍英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南宫少云手下能有你这样的人物,难怪能在周城站稳脚跟。”
魏云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段颠簸的路面时,车身猛地一震,霍英杰腰间的**从枪套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座位下面。
魏云启弯腰替他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俗称“盒子炮”,保养得很好,枪身上还刻着精细的花纹。
“好枪。”魏云启赞了一句。
霍英杰正要伸手去接,却见魏云启把**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这把枪我先替霍团长保管着。”魏云启笑着说,“等三个月期满,连同那一万大洋,一并奉还。”
霍英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车进了周城,穿过长街,在九家府邸门前停下。魏云启先下车,然后亲自替霍英杰掀开车帘:“霍团长,请。”
霍英杰下了车,抬头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心中百感交集。他在这附近驻扎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道门槛。没想到第一次来,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霍团长请放心,”魏云启在他身旁轻声说道,“您是我们九家府邸的贵客,好吃好喝伺候着。等那六百人到位了,我就送您回去。”
霍英杰苦笑一声:“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九家府邸能在周城屹立不倒。”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光会打仗,还会做人。”霍英杰看着他,“尤其是你,魏副官。你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一把好手。”
魏云启没有居功,只是微微欠身:“霍团长谬赞了。我只是替家主分忧罢了。”
他引着霍英杰走进府邸,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房间里已经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床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霍团长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魏云启站在门口,“我还要去安排接收兵力的事,就不陪您了。”
“去吧。”霍英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魏副官。”
魏云启停下脚步:“霍团长还有什么吩咐?”
霍英杰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从我那儿拿走的那几把**,可不只是我那一把吧?我的人说,你的人走的时候,顺走了十几把。”
魏云启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霍团长家大业大,十几把**,就当是给九家府邸的见面礼了。”
霍英杰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我霍英杰在军伍里混了二十年,今天是头一回栽得这么服气!”
魏云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很快,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进正堂。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百人,十几条枪,一个暂时被制住的保安团团长。
这只是第一步。
而这一步,才刚刚迈出去。
他睁开眼,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家主钧鉴:北区事已毕,借得兵力六百,枪支若干。城中诸事尚安,唯盼家主早日归来。云启敬上。”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交给等候在门外的信差:“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家主手上。”
信差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魏云启站在门口,望着信差远去的方向,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南宫少云临行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