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九家府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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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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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周城起了雾。
浓白的雾气从护城河上升起,裹挟着泥土和水的腥气,一层层漫过城墙,钻进每条巷弄。长街上的灯笼还没熄灭,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像溺在水里的月亮。
南宫少云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支卷烟,没点。
他的目光穿过浓雾,落在三里外的官道上。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缓缓逼近。
“多少人?”
身后的魏云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斥候刚刚回报,两千一百人整,配备汉阳造步枪,另有四挺马克沁机枪,两门迫击炮。”
南宫少云把那支烟放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晨风中跳动了几下才稳住,点燃了烟丝。他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迅速融进雾气中。
“装备不错。”他说。
魏云启苦笑:“家主,这不是夸他们的时候。”
“我没夸。”南宫少云转过身,靠在垛口上,“我问你,北洋政府一个标准步兵团有多少人?”
“两千五百人左右。”
“那这两千一百人算什么?”
魏云启愣了一下:“算……一个不满编的团?”
“不对。”南宫少云弹了弹烟灰,“算试探。”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魏云启跟了他六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表面无声,底下翻涌。
“他们派两千一百人来,不是因为只有两千一百人。”南宫少云继续说,“是想看看我们九家府邸的底牌。打赢了,下次来四千二。打输了,就没有下次了。”
魏云启喉结滚动:“那这一仗……”
“必须赢。”南宫少云把烟头掐灭在城墙砖上,“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他们回去报信的时候,舌头打结。”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白啸川快步登上城楼,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大家主,人齐了。”
“多少?”
“四百二十人。”白啸川抹了一把汗,“白家能打的子弟全拉出来了,加上府上的护院和城中自愿来的青壮,一共四百二十人。”
四百二十对两千一百。
魏云启的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
南宫少云看着白啸川:“武器呢?”
“汉阳造八十条,其余的都是鸟铳、猎枪和大刀片子。子弹不多,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
“够了。”南宫少云走下城楼,“让他们在城门内集合。”
城门洞里,四百二十人站成几排。有穿着劲装的武馆弟子,有扛着猎枪的猎户,有握着菜刀的屠夫,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
南宫少云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到了紧张,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老兵的眼里见过,叫“认了”。
认了今天可能会死,但还是来了。
他在队伍中间停下脚步,面对着这些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外面有两千一百个人,端着洋枪,架着大炮,说要踏平周城。”
队伍里一阵骚动。
“我不瞒你们,这一仗不好打。我南宫少云没什么本事,不能保证你们都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只要我还站在城墙上,他们就没一个能踏进周城半步。”
没有人说话。雾气在人群中流动,模糊了一张张面孔。
“怕不怕?”南宫少云问。
沉默了片刻,一个扛着猎枪的老汉哑着嗓子开口:“怕。但俺孙子在城里。”
旁边一个年轻人跟着说:“我娘也在城里。”
“我妹子。”
“我家婆娘快生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南宫少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那就守住。”他说,“为了你们孙子,你们娘,你们妹子,你们婆娘——守住这道门。”
他转身,对魏云启道:“按计划行事。”
魏云启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面红旗,登上城楼,用力挥舞了三下。
城外的官道上,那支军队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军官,穿着北洋军的藏蓝色制服,肩章上是两道杠一颗星——少校衔。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举起望远镜朝城门方向看了看。
“怎么?想打?”他放下望远镜,嗤笑了一声,“四百多人,拿什么跟我打?”
副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团座,要不要派人去喊话?”
“喊什么话?直接架炮。”军官挥了挥手,“轰两轮,保准他们自己开门。”
迫击炮很快架设完毕。炮手调整好角度,填弹手抱起炮弹,等待命令。
就在这时,城楼上响起了锣声。
咣——咣——咣——
沉闷的锣声穿透雾气,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军官皱了皱眉:“搞什么名堂?”
话音刚落,城门的侧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墨色马褂,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踩着雾气走来,像是出门散步。
军官愣住了。
副官也愣住了。
“这人……不要命了?”
南宫少云走到距离敌军阵前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骑马的军官身上。
“对面的长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能否借一步说话?”
军官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雾气在他们之间流淌。
“你是何人?”
“南宫少云,九家府邸的当家人。”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大家主?我听说过你。识相的就打开城门,交出九家府邸的所有资产,我可以向上面求情,饶你一命。”
南宫少云笑了笑:“长官贵姓?”
“免贵姓赵,北洋陆军第七混成旅第三团团长,赵铭德。”
“赵团长,”南宫少云拱了拱手,“我有一句话想请教。”
“说。”
“赵团长觉得,你这两千一百人,能活着回去多少?”
赵铭德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南宫少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道路两旁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数十面旗帜。
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各种颜色的旗帜在雾气中飘扬,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紧接着,锣鼓声、号角声、呐喊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赵铭德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稳住!稳住!”赵铭德勒住缰绳,脸色铁青,“虚张声势!他们没有那么多人!”
“是吗?”南宫少云依旧笑着,“赵团长要不要赌一把?你下令冲锋,看看山坡上那些人,到底是真还是假?”
赵铭德盯着那些旗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确实不确定。
情报上说九家府邸最多能凑出五百人,但现在看来,光山坡上那些旗子,就不止五百人。如果对方真的埋伏了人马,一旦进入巷战,他的部队人生地不熟,很可能会被分割包围。
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奉命来试探虚实,不想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
“你想怎么样?”赵铭德咬着牙问。
“很简单。”南宫少云说,“退兵。”
“不可能!”
“那我换个说法。”南宫少云收起笑容,“你退兵,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毫毛。你若是执意要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这两千一百人,能活着回到北平的,不会超过三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赵铭德死死地盯着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南宫少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城楼上的那面红旗。
最终,赵铭德松开了握枪的手。
“撤。”
副官急了:“团座!我们就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我说撤!”赵铭德翻身上马,狠狠地瞪了南宫少云一眼,“南宫少云,今天算你狠。但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部队开始后撤,脚步声和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南宫少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城门。
魏云启迎上来,满脸不可思议:“家主,他们真退了?”
“暂时而已。”南宫少云走进城门洞,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壁。
魏云启赶紧扶住他:“家主!”
“没事。”南宫少云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下,我也在赌。”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厚重的城门。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城楼上,那面红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长街上,百姓们陆陆续续从藏身处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朝着城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