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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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是被一束光照醒的。
    强光刺破黑暗,打在脸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讨论怎么把她弄上去,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找到了!在这里!”
    “她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怎么了?”
    “快,把担架拿过来!”
    沈念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围在溶洞边缘——穿着制服,戴着警帽,满脸焦急。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察蹲下来,伸手想去接她怀里的阿木。
    沈念躲开了。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让开了一条路。
    沈念抱着阿木站起来。她的腿发软,膝盖酸胀,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步一步走过碎石和水洼,穿过那道狭长的裂隙,经过那座空荡荡的石棺,最终爬上了那口井的井沿。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露水的潮湿,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了昨夜积攒的雨水,洒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沈念站在井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林秀莲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抓住沈念的胳膊:“我儿子呢?!我儿子找到了吗?!”
    沈念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林秀莲焦急的脸,然后转头望向井口:“他在下面。墓室东北角的角落里,右腿骨折,昏迷了,但还有呼吸。”
    林秀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井口。几个消防队员赶紧拉住她,开始组织下井救援。
    沈念抱着阿木,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坐下来。
    她把阿木放在膝盖上,替他擦掉脸上的灰白色粉末。小孩的脸很干净,眉眼清秀,嘴角还挂着那个安详的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女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语气尽量温和,“我们需要登记一下。”
    “沈念。”
    “这个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沈念沉默了几秒钟。
    “我弟弟。”
    女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他怎么受伤的?”
    “他救了我。”沈念说,“他救了我的命。”
    女警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做这行久了,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在当事人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刨根问底。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院墙,照在沈念和阿木的身上。温暖的金色光芒驱散了夜晚残留的寒意,在阿木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念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笑得更深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阿木的手腕——没有脉搏,没有温度,依然是那种木质和粘土混合的触感,坚硬而冰凉。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你放心。”她轻声对阿木说,“我会带你回家的。”
    上午九点,林秀莲的儿子被救了上来。
    小伙子姓林名小军,二十二岁,在镇上五金厂打工。据他后来断断续续的描述,他那天晚上喝了点酒,路过老宅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野猫或者小偷,就翻墙进来查看。结果走到井边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栽了进去。
    他在井下昏迷了两天,中间短暂醒过一次,看到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给他喂水,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吓坏了,拼命往上爬,但腿使不上力,爬到一半又摔了下来,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头发的老爷爷”——沈怀义。
    沈念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提到了这个名字。
    警方随后对井下进行了全面搜查,在石棺中找到了沈怀义的遗体。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也就是沈念离开溶洞前后。死因是心脏骤停,但具体诱因有待进一步检验。
    沈念没有告诉他们关于那东西的事。
    她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她只会被当作精神受刺激产生了幻觉,被送去医院做心理评估。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关于沈怀义,她只说自己是在井下发现了这位老人的遗体,推测是多年前失踪的流浪汉。警方查了户籍系统,没有查到沈怀义的身份信息——六十年前的档案早已遗失,加上当年战乱频繁,人口登记混乱,一个失踪的年轻人就这样从官方的记录中被抹去了。
    沈念申请了遗体认领手续,以亲属的名义把沈怀义的遗体接了回来。
    她把他葬在了爷爷的旁边。
    两块墓碑并排而立,一块刻着“沈怀山之墓”,一块刻着“沈怀义之墓”。
    沈念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
    “叔公,虽然你被那东西控制了六十年,但你在最后关头还是做了一件好事——你救了林小军的命。我想,爷爷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也会原谅你的。”
    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的天际。
    傍晚,沈念回到了老宅。
    院子里已经被警方清理过,井口重新盖上了一块新石板,焊上了铁栅栏,挂了一把大锁。镇上说要等文物部门来鉴定之后再做处理,估计这口井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开了。
    沈念无所谓。
    反正井下的东西已经毁了,封印不封印的,意义不大。
    她走进正屋,推开爷爷书房的门。
    灰尘依然很厚,书桌上的那幅《赤壁》还摊在那里,墨迹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沈念站在桌前,重新读了一遍那首诗:
    “铜雀春深锁二乔,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铜雀锁二乔,锁的不是人,是那东西。
    金陵王气黯然的,不是王朝,是沈家世世代代的命运。
    千寻铁锁沉江底的,是那只青铜匣子。
    而降幡——是爷爷留给她的那个木匣,是那把陨铁匕首,是阿木。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诗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铁锁已断,降幡已落。沈家后人,不必再守。”
    然后她把笔搁下,转身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一幅斑驳的图画。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今天发生的稀奇事。
    沈念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蹲下来,看着坐在那里的阿木。
    她给阿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白衬衫,背带裤,是她从镇上童装店买来的。她把阿木的头发梳整齐了,把他脸上的泥污擦干净了,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阿木,”她说,“我们回家了。”
    她把阿木抱起来,走出院门,锁上那把生锈的老锁。
    她没有回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念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座老宅。
    暮色中,老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青瓦灰墙,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着她远去。
    沈念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蜿蜒的山路,穿过小镇的街道,汇入城市的车流。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喧嚣热闹,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口枯井下面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念把车停在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抱着阿木上楼。
    她把阿木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这一次,短信的内容变了:
    “欢迎回家。”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欠你爷爷人情的人。”
    “你一直在帮我?”
    “从你回老宅的第一天起。”
    沈念沉默了片刻,又发了一条:“谢谢。”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吃面。
    面条很烫,热气熏得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埋头吃,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有剩下。
    吃饱了,她才有力气去想明天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阿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木是槐木和粘土做的,按理说不会腐烂,也不会变质。但长期放在家里,总归不是个办法。
    也许她可以找个工匠,把阿木的身体修复一下,做成一个真正的、不会损坏的玩偶。
    或者——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爷爷能把记忆注入傀儡,那她能不能也学会这种秘术?
    如果她能学会,说不定可以把阿木的意识重新唤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沈念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本薄册子——从木匣里拿出来的那本,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细看。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家秘术纪要——傀儡篇”
    她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高楼上,一轮圆月挂在楼顶,皎洁明亮,洒下一地清辉。
    今夜是月圆之夜。
    但不会再有人需要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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