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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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家庄园已经是第三天了。
林言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把拖鞋扔得满地都是,也没有把自己锁在床底下。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抱着小熊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让陈管家给他换衣服、量体温。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陈管家心里发慌。
沈知珩每天照常去公司,但中午一定会回来一趟,哪怕只是看一眼,天黑之前准能到家。
在此之后林言就睡到了沈知珩的卧室,沈知珩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睡。
可林言的反应却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回来的时候,林言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小熊走到玄关迎他,仰头看着他,软软地叫一声“知珩”。他叫“知珩”的时候眼神还是干净的,声音还是糯糯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沈知珩蹲下来想抱他的时候,林言会微微侧一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然后把脸埋进小熊肚子里。
他不让沈知珩看他的眼睛。
沈知珩没有追问。他只是摸了摸林言的头发,牵着他去洗手,然后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林言也乖乖的,不挑食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任务。
“小言,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沈知珩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少年。
林言摇了摇头。
“那让陈管家给你拿新积木?上次那个城堡你没拼完。”
林言又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想上楼。”
沈知珩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林言抱着小熊从椅子上滑下来,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餐桌旁,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上楼。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少年重新笑出来。
陈管家端着一碗甜汤从厨房出来,看见餐桌上已经空了,愣了一下:“小少爷这就吃完了?才吃了半碗……”
“收了吧。”沈知珩站起身,“他吃不下别勉强。”
“是。”陈管家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少爷,小少爷这两天……是不是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遇到这种事,我怕他憋坏了。”
沈知珩站在楼梯中段,没有回头。
“再看看。”他说。
他不是没想过。可他知道,林言连顾洛都不太敢对视,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坐在面前,这个少年大概会吓得躲进床底下,几天都不肯出来。
他只能等。
等林言自己愿意开口,愿意看他的眼睛,愿意再笑出来。
可他没有等来。
这天下午,沈知珩难得在家处理文件。书房的门开着,林言就坐在门边的地毯上,靠着墙,面前摊着一堆积木,却一个都没有拼起来。他只是把小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摸小熊的耳朵。
沈知珩看了他好几次。
每一次,林言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下午三点多,沈知珩接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还是显得很清晰。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等他挂断电话转身的时候,门边的地毯上已经没有人了。
积木还散在那里。小熊也不在了。
沈知珩皱了皱眉,走出书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日光,把深色的地毯照出一层冷调的光。
“林言?”
没有回应。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的卧室门也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浴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只有未干的水渍。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陈管家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少爷?”
“看到林言了吗?”
陈管家放下抹布,摇了摇头:“小少爷不是在楼上吗?我一直在楼下,没见他下来。”
沈知珩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这次放慢了脚步,一间一间地推开门,仔细地看过每一个角落,窗帘后面、床底下、衣柜前面。
走过那间闲置客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间房的门是关着的。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佣人打扫之后,他亲手把门带上了。
沈知珩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道细长的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昏暗的房间切成两半。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衣柜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深色木质衣柜上。
衣柜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漆面深沉,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最下面那层是一个敞开的空格,原本是用来放被褥的,后来空了出来,一直没用过。
现在那扇柜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毛茸茸的光,是他给林言买的那只小熊造型的小夜灯,可以抱在怀里那种。不知道林言什么时候把它带进来的。
沈知珩慢慢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拉开柜门,而是在衣柜前蹲了下来。
柜门虚掩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林言。
少年蜷缩在衣柜最里面,把小熊抱在胸口,身边还塞着两件叠好的毛毯——大概是之前从衣柜里掉出来的。他把毛毯扯过来,围在自己身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巢穴,一个小小的、暗沉的、与世隔绝的巢穴。
那只小熊夜灯搁在他膝盖旁边,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林言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柜门的方向,目光却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
沈知珩看着那只虚掩的柜门缝隙里透出的暖黄光芒,看着蜷缩在里面的少年,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那个夜晚。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衣柜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林言只是把自己放进了这个狭小的、封闭的空间里,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发出任何声响。
沈知珩忽然想起那些资料里的一句话——“林言幼时最爱躲在老屋衣柜中,外婆便在柜中铺了棉絮,放了他最爱的玩偶。”
衣柜,是林言和外婆之间的秘密基地。
可现在,外婆不在了。
沈知珩没有拉开柜门。
他只是在衣柜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柜体,长腿随意地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没有敲门,没有试图把林言从里面拉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
衣柜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
沉默蔓延开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道光从地板爬到了墙上,沈知珩听见衣柜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知珩?”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猜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生气吗?”
“不会。”
“外婆也不生气。”林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每次我躲在柜子里,外婆都找得到我。她不骂我,也不拉我出来。她就坐在柜子外面,给我讲故事。”
沈知珩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耳朵贴近柜门。
“外婆说,柜子是我的小房子。”林言的声音闷闷的,从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她说,我累了、难过了、害怕了,就可以躲进来。想躲多久就躲多久。她会在外面等我。”
“她每次都等我。”
“等到我自己想出来。”
“有一次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外婆走了。”林言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可是我打开柜门的时候,她还在。”
“她坐在外面择菜,看见我出来,就笑着说:”小言出来啦?外婆给你炖了鸡蛋羹。””
衣柜里安静下来。
沈知珩闭了闭眼。
他听到衣柜里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林言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知珩。”
“嗯。”
“你也会在外面等我吗?”
沈知珩睁开眼,侧过身,面对着柜门。他没有犹豫。
“会。”
“一直等吗?”
“一直。”
衣柜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知珩以为林言睡着了,准备起身看一眼的时候,柜门忽然从里面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细白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那只手在空气中张开,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温度和光。
沈知珩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林言的手指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沈知珩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沈知珩的指节,像一只胆小的猫,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安全。
然后他的整只手覆了上来。
小小的,凉凉的,把沈知珩的食指和中指攥在了掌心里。
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知珩反手握住了他。
他感觉到林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知珩。”林言的声音从柜门缝隙里传出来,很轻很近。
“嗯。”
“我想外婆了。”
这是外婆去世后,林言第一次主动说出这句话。
沈知珩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像是被掐断了喉咙的呜咽。
林言哭了出来。
他把脸埋进小熊肚子里,把自己的哭声闷在毛茸茸的玩偶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衣柜的角落里颤抖。
沈知珩没有拉他出来。
他只是把整只手都伸进了柜子里,握住了林言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沉稳的松木信息素安静地弥漫开来,透过柜门的缝隙渗透进去,把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少年温柔地包裹住。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林言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然后连抽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沉重的呼吸。
“知珩。”
“嗯。”
“我不出去了。”
沈知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林言的声音沙哑。
沈知珩沉默了很久。
“好。”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床上拿了一个枕头,又扯了一条毯子。他把枕头从柜门缝隙里塞进去,又把毯子搭在柜门边缘,让林言自己拉进去。
“冷了就把毯子盖上。”他说。
林言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毯子被慢慢地拉了进去。
沈知珩重新在衣柜前坐下,背靠着柜体,闭上眼睛。
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言在给自己铺毯子,把枕头放在合适的位置,把小熊搂进怀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语言,沈知珩听不懂,却觉得安心。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知珩。”柜子里传来最后一声,已经带上了困意的含糊。
“嗯。”
“你还在吗?”
“还在。”
“……好。”
那个“好”字拖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尾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
林言睡着了。
在衣柜里,在小熊旁边,在沈知珩的信息素包裹中,在对外婆最后的思念里。
沈知珩靠在衣柜上,感受着身后那个小小的生命传来的微弱温度和均匀的呼吸起伏。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柜体,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越来越淡的光线。
窗外,天快黑了。
他没有动。
陈管家端着温好的牛奶上来的时候,看见书房的门开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灯没有亮。他走过去,看见沈知珩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闭着眼睛,一只手从柜门缝隙里伸进去,被里面的人紧紧攥着。
柜门缝隙里透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陈管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牛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身走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沈知珩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柜门缝隙里伸进去的手,林言还攥着,攥得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但也没有松开。
他侧过头,贴近柜门。
柜子里传来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
沈知珩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地、极轻地将手从林言的掌心里抽出来。
睡梦中的少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碰到柜壁之后又缩了回去。
沈知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他的膝盖因为久坐而酸麻,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扶住衣柜才稳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虚掩的柜门,缝隙里透出的暖黄光芒还在,安静地、稳定地亮着。
他没有关上柜门。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严实,然后他拿起门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沈知珩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管家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把那间客房铺上软垫,衣柜下面的空格不要清空,放两条厚毯子,把小夜灯留下。”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今晚不用送餐了,他醒来我会安排。”
沈知珩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书房,没有开灯。
他坐在办公椅上,面对着走廊的方向,门开着,能看到那间客房虚掩的门和从门缝里泄出来的一点暖黄光芒。
他就那样坐着,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言是被阳光晃醒的。
有人把柜门完全打开了,但外面的窗帘拉了一层薄纱,阳光被过滤成温柔的、毛茸茸的光线,洒进柜子里,洒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柜门外面坐着的人。
他看起来像在这里坐了很久。
林言眨了眨眼,慢慢从毯子里撑起上半身。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小熊被他搂了一整夜,肚子上的毛都压塌了,一只纽扣眼睛歪了一点。
沈知珩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牛奶,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林言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视线。他看着沈知珩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他爬出来之后,直接扑进了沈知珩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服。
沈知珩接住了他,稳稳地、用力地。
“知珩。”林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柜子里……有你的味道。”
沈知珩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
林言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沈知珩闭上了眼。
他收紧手臂,把这个轻得像一片叶子的少年整个人圈进怀里。
“知珩”
“嗯。”
“那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沈知珩闭上眼睛,下巴抵在林言的发顶。
“嗯。”
林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