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永久性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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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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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洛被沈嘉航从值班室拖过来的时候,林言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他躺在沈知珩怀里,脸烧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凑近了听,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外婆,外婆,外婆……”
沈知珩抱着他,声音冷静得不像话:“顾洛,退烧针。”
顾洛二话不说,打开药箱配药。沈嘉航在旁边急得直转圈,被顾洛一句“你再转我就先给你打一针镇定剂”钉在了原地。
退烧针打下去之后,林言的温度慢慢降了一些,但还是高。他烧得迷迷糊糊,却始终不肯放开怀里的小熊,也不肯放开沈知珩的衣角。沈知珩的手被他攥着,指节都被攥得发白,却没有抽开。
顾洛看了看林言,又看了看沈知珩,终于还是开了口:“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劣质Omega的免疫系统本来就弱,加上这次情绪波动太大,高烧反复是正常的。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一下。
“他的信息素很不稳定。劣质Omega的腺体虽然发育不全,但情绪崩溃的时候,信息素还是有可能会失控。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腺体永久性损伤。”
沈知珩抬起头,看着顾洛,目光沉沉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洛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他再经历一次这么大的情绪冲击,他的腺体可能会彻底失去功能。劣质Omega变成……没有信息素的Omega。虽然身体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在我们这个社会,一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
他没有说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远处的街面上,早起的人在说话,三轮车轰隆隆地碾过路面。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一个人的崩溃而停下哪怕一秒钟。
沈知珩低下头,看着怀里烧得昏沉的少年。
林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他把脸往沈知珩胸口贴了贴,含混地叫了一声“外婆”,然后又安静了。
沈知珩握紧了他的手。
外婆的后事是沈知珩一手操办的。
他没有让林言再看到外婆的面容——那个枯槁的、消瘦的、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容颜。他请了最好的入殓师,给老人换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藏青色碎花衣裳,把她稀疏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灵堂设在溢水镇的老房子里。
那间林言住了十一年的老房子,黄土夯的墙,青瓦铺的顶,门口种着一棵比屋顶还高的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迹,那是外婆坐了几十年磨出来的。
林言被沈知珩从医院带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灵堂设在堂屋里,外婆的遗像摆在正中,是沈知珩从老相册里找出来的——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外婆还很精神,头发还没有全白,穿着一件蓝布衣裳,笑盈盈地看着镜头。
林言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小熊,浑身湿透了,来的路上他想把伞让给小熊,沈知珩把自己的伞给了他,两个人都淋湿了大半。他看着遗像上外婆的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走进去,在外婆的灵前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直直地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珩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和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他走过去,在林言身边蹲下,伸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林言的手心里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有的已经渗出了血丝。
“小言。”沈知珩的声音很低,“外婆不喜欢看你伤害自己。”
林言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血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瘪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却没有掉眼泪。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外婆说,男子汉不能哭。”
沈知珩把他拉进怀里。
“在外婆面前,可以哭。”
林言终于哭了出来。
沈知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那棵老树在风雨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为那个坐在它下面几十年的老人送行。
出殡那天,雨停了。
林言穿着沈知珩给他准备的黑色衣服,抱着外婆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
到了墓地,他看着那口黑色的棺木被慢慢放进土里,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声响。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外婆的遗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沈知珩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等最后一锹土落下,林言忽然蹲了下来。
他把外婆的遗像放在膝盖上,然后把怀里的小熊举起来,对着那座新坟,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外婆,小熊你忘了带走。”
“我下次给你带来。”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小熊的纽扣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坟头。
“外婆,你等着我。”
沈知珩走上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林言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红红的,肿肿的,却没有眼泪。
“知珩,”他说,“我们回家吧。”
沈知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间,悄悄地、艰难地生长出来。
“好。”他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