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镇上扬名 第024章三证合链逼退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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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从县城回来,头一件事是把三样东西摊在福伯家的八仙桌上。
银锁搁在最前头,足银沉手,锁面錾着个春字,锁背那半截山字暗记让油灯一照还泛青。左边是一角撕了落款的半张契,纸边发脆,残着沈万山经手、春妮、上头几个字。右边是一方油纸包,里头是老井砖缝摸出来的守一笔迹,写的上头姓周、县上来的、周家的人经手沈万山家跑腿。
福伯凑着灯看,手抖着把那半张契摸了又摸,半晌闷出一声。
「村里的锁,镇上的契,县上的字。」老人把三样挨个指了一遍,指头在油灯下映出青筋,「你爷爷当年,就差把这三层串起来。他那时候没这本天书,单凭一支笔一张纸,硬往县上那潭水里探。」
福伯说着,眼眶有点发潮,拿袖口抹了抹。沈缺没催,等老人缓过那口气。
沈缺点头。他把证据一条条捋给屋里人听。赵婶子扶着门框,王村长搬了条长凳坐下,老庆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三个人都没打岔,听沈缺把来龙去脉铺开。银锁是村中强埋的铁证,半张契是镇上甄管事、沈万山经手的凭据,井边残字是县上周家压案的真凭。三层叠在一处,村中到镇上再到县上,一根线串到底。
「春妮那丫头,我抱过她。」赵婶子忽然开口,声音发哑,「埋了三十几年,连个碑都没有。如今有人肯替她把理说圆,我这把老骨头站出来,不怕。」
王村长把烟袋磕了磕鞋底。「村上事,村上人心里亮堂。沈缺你只管刨,证人这一关,我们替你顶着。」
「这回不是安魂,是刨根。」沈缺把三样往木箱里收,「根子在县上周家,根子上头还有人。」
书灵的声音从天书里浮起来,带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这三样,够把周班头那层掀开一角了。当初你爷爷拼到这一步,被人架去县上那道门,出来就矮了半截。你如今比他多一本天书,少一样心虚。」
沈缺没接话,只把木箱扣严。
当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油灯快枯了,书灵又点了一句,像是替守一传话。
「守一当年从县上回来,把那半页塞回井边砖缝里。他本想再刨,没机会了。那砖缝里的字,就是他留到最后没来得及摊开的东西。」
沈缺心里一紧。井边残字原来是守一亲手塞回去的,一个快被压死的人,还想着把真相留一线。他摸出手机,把三证的位置和来历又记了一遍,才合衣躺下。
第二天刚过晌,村东头就闹起来了。
灰夹克中年人又来了,还是那辆黑轿车,车轱辘碾着村路咯吱响。这回他没直接找沈缺,先拐去了赵婶子家。沈德海陪着,脸上挂着笑,话却冷。
「婶子,前几日沈缺在你家吃的米糕吧?」沈德海端着茶碗,「旧案翻不得,上面的人嫌烦。您老往后少跟沈缺走动,免得惹一身臊。」
赵婶子把围裙拧了拧,没吭声。灰夹克盯着她,像是等一句软话。
灰夹克补了一句,袖口那半截亮表露出来。「王村长那边我们也去过了。修村西路的工钱,镇上能批能卡,全看这阵风往哪吹。识相的,就别给姓沈的作证。旧案翻起来,镇上不高兴,青槐村的好日子也长不了。」
沈缺得到信赶过去时,两人正从王村长家出来。老庆在井台边冲他招手,气得烟袋锅直抖。
「这是明着吓唬人。」老庆说,「他们这是要断你的证人。」
沈缺没急。他回屋把木箱抱出来,径直往村口老槐树下走。晌午人多,收工的、纳鞋底的、放牛的都聚在树荫里。他把银锁、半张契、油纸包一字排开摆在石磨上,照夜铜镜搁在一旁,镜面朝外。
沈德海和灰夹克跟过来,看见这阵仗,脸色都有点变。
「诸位都听听。」沈缺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春妮被强埋,银锁是铁证,锁背沈家铺子暗记,崔掌柜认过。镇上半张契,甄管事、沈万山经手改字充证。老井边守一笔迹,写的是上头姓周、县上来的、周家的人经手跑腿。这三样不是我编的,是村中、镇上、县上三层真凭。」
他手指点着照夜。「谁要不信,这镜子照阴不镇,照得出假。哪位经手过的,腕上带不带气,一照就明。」
灰夹克脸沉下来。「小沈,你这是拿些陈年破烂吓唬人。」
「破烂?」沈缺把井边残字举高,「守一爷爷当年,就是顺着这条线查到县上,被人请去再没回来。他塞回砖缝的字,我替他摊开了。旧案有没有凭有据,在座村人心里有数,你压得住村,压不住县上朱签的姓。」
赵婶子忽然往前站了一步。「米糕是我乐意送的,跟旧案没关系。春妮那丫头埋了几十年,该有人替她说话。」
王村长也把烟袋别腰上。「村西路要修,工钱该给。沈缺安冤没要过村上一分,他刨的是理,不是祸。」
老庆在底下吆喝一声,几个围观的婆姨都点头。旁边纳鞋底的钱婆子把针往鞋底一扎,脆生生接了句:「春妮冤了半辈子,沈缺替她正名入土,这是积德。积德的事,邪气压不住。」
沈德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灰夹克盯着那面照夜,到底没敢伸手去试,只冷笑了一声。
「你等着。」
他甩下三个字,转身钻进黑轿车。沈德海瞪了沈缺一眼,也跟着走了。车**冒股蓝烟,碾着来路回镇上。
沈缺把三证收进木箱,对围过来的村人拱了拱手。「这回他们退了,下回怕不会这么软。各位肯站出来,我记着。」
回屋他重新理了一遍线头。周班头是县上管差事的那位,奉上头令经手春妮案、把守一请去县上,是真凶那层的执行者。可执行者上头还有人,井边残字只写到上头姓周,半张契落款被撕,丧葬册的朱签压着不许留全名。线头触到了周家这一层,再往上还蒙着。
书灵在灯影里轻笑。「周班头是跑腿的,跑腿的后头站着主事的人。你如今有证,有村人,有这本天书,比守一当年多三分底气。但这水,比你想的还深。」
沈缺没答,只把木箱往床底下推了推。
夜里他翻来覆去,总觉得窗外有动静。推门出去,月光铺在井台上,井水幽幽的,照夜镜搁在窗台,忽然浮过一抹麻衣的影,一闪就散。风把井边的草压低了,像有人刚站过又走开。
沈缺盯着那抹影子消失的地方,手心慢慢攥紧。周班头迟早要亲自下场,那身县上的皂衣,他迟早要在青槐村见着。到那时,三证摊开,该有个了断。
风又起了一阵,把井台边的草叶翻过来,背面惨白。沈缺立在那儿许久,直到露水打湿了鞋面才回神。这一回灰夹克退了,可退的是前哨,不是主阵。县上周家的门才刚敲响,里头坐着的,比灰夹克硬得多。
他把窗关严,回身把天书合上。卷二这根线,已经拽到了县上门口,退不得,也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