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新坟香冷,暗根未消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1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几日过去,青槐村复归了平静。后山的鸟又有了声,坡下的狗也不再对着老棺的方向吠。老井边挑水的婆姨重新来打水,井台上的青苔被人踩出了新印子,仿佛那几夜的煞气,真叫沈缺用符压了下去。福伯照旧来院里坐,递烟时不再提春妮的事,只说”后山清静了”,像是替那一村的活人,一道把气喘匀了。
沈缺把照夜铜镜擦了又擦,镜面映着天光,再不见那夜棺底浮起的年轻脸。天书第一卷”安魂镇煞”四字,他这回算是吃透了。是安,不是镇,是让冤有处落,不是把魂压回土里。他坐在院里,翻着手机里那页备忘录。上头一条条记着:银锁经沈万山家铺子手,崔掌柜认得;后生脱口”我爹当年也是没办法”;三家勾连,老太公绝后、沈万山家经手锁、镇上甄家今来压。这几条串起来,当年逼死春妮、压住旧案的人,和当年逼得祖父守一”没几年就去了”的人,怕是同一伙。他把这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添上一行:锁背”山”字边,沈万山的山;甄家后生喊舅;守一为春妮跟三家红脸。线头越来越多,可每根都通着镇上那头。
春妮的新坟他在后山立着,碑上”柳春妮之墓”五个字,是福伯一笔一划刻的,刻得深,像是把那行被族谱略过的字,亲手钉回地上。沈缺去上过一回,在碑角系了束红线,风一吹,红绳轻轻晃,算是替她把当年那截断了的念,重新系上。
村人的态度,这几日明摆着变了。
赵婶子头一个上门,拎着一篮新蒸的米糕,搁在院门槛上,话也软:”小哥,前儿个安魂那日,婶子也在坡下瞧着。春妮那丫头,委屈了几十年,今儿总算有名有姓了。”她原先是嚼过春妮舌根最起劲的人,如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倒有几分愧。沈缺没戳破她从前的话头,只把米糕收了,回赠了她两道自描的安神的符,赵婶子受宠若惊,回去逢人便说”沈家小哥量大”。
王村长也来了一趟,远远拱手:”后山迁坟这桩,多亏小哥。村上欠你个情。”说着把迁坟尾款塞过来,沈缺没接,只说”劳务王村长早结了,这钱留着修村路”。王村长一怔,手里的信封攥了半晌,叹着气走了,第二日便张罗着找人量村西那截塌了的路。
连当年跟风言风语最起劲的几个婆姨,见了他也绕道走,不敢再嚼。村头巷尾的闲话,渐渐换成另一句:”沈半仙的孙子,真有点门道。先镇了老井,又安了后山,连沈万山家都让他逼得没脾气。”
沈缺听着,不骄不躁。声望这东西,是拿一桩桩事垒起来的,不是喊出来的。L1-2立威,L2安冤,两道闭环,到底在村人心里落了地,连那口老井早先骂他”瞎胡闹”的人,如今见了他也点头。
可旧势力的根,没断。
这日晌午,一辆黑轿车开进了村,停在村东沈德海宅前。下来的不是甄文彬,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派头比甄文彬大,沈德海迎出来,腰弯得更低,引着人进了屋。沈万山家的那个后生也在院里站着,见了来人,头垂得快碰到胸口,比上回翻墙夺锁时老实了十倍。轿车在村中停了小半个时辰,又悄没声地走了,车轮碾过村道,没惊动几条狗。
沈缺那会儿正在坡上的西瓜地边,蹲在田垄后头,把这场面看了个全。他认得那种车。镇上管事的人才坐得,灰夹克那人下车时,袖口露出半截表,亮得晃眼。他把”镇上来人,比甄文彬大,沈德海宅,灰夹克,沈万山家后生也在”记进手机。他不慌。春妮的冤已安,银锁在他手里,崔掌柜的证词、族谱那行字都在,旧势力要搬更硬的关系来压,他接着就是。只是这根线,越扯越往镇上伸,往后怕不止是村里的事。
当夜,沈缺在院里对着祖父那间空屋,把照夜铜镜搁在膝上。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那口祖父留下的旧木箱,箱面磨得发亮,像被人摸了一辈子。
”春妮的冤,我给她安了。”他低声说,像说给守一听,也像说给自己,”可您当年为这事儿跟三家红过脸,没几年就去了。这两桩,是一根线。您没刨完的,孙子接着刨。”
书灵在他脑子里轻叹:”你倒是随你爷爷的脾气。只是这案子深,你那卷书,后头还有几卷,卷卷都压着东西。往后你要遇上的,不止这村的旧账。”
”还有什么?”沈缺问。
书灵没答,只淡淡丢下两个字,像从极远处飘来:”麻衣……”话音未落,便散了,似有意似无意,留个影在沈缺心口。沈缺头回听见这词,摸不着头脑,却记下了。往后若遇上穿麻衣的生人,怕不是巧。
沈缺没追问。天书是残卷,逐卷解锁,这是回村头一夜就晓得的规矩。他只把银锁从怀里取出,锁背那个”山”字边刻痕在月光下还清楚,用红布裹了,妥妥藏进祖父那口旧木箱,连同照夜铜镜一处。这锁是他留给卷二翻案的证,也是拴住那根暗根的线头。箱盖合上时,他拍了拍,心里道一声”东西收好了”。
夜深时他往村东望了一眼。沈德海宅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两个人影,低着头不知在合计什么。银锁没能毁成,灰夹克那人白跑一趟,那头不会甘心。沈缺把灯影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屋。
次日,他又去新坟上了一炷香。福伯一早扛了把铁锹跟来,把碑前松了的土培实,说”春妮这丫头,早年也是爱说爱笑的,命苦”。香冷烟直,山风里那点熟悉的腥淡了,却没散尽,像有什么还压在土底下,等着被刨出来。沈缺插完香,蹲下身,用手指把碑角那束红线又系紧了些,红绳贴着石碑,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村人渐渐散了,青槐村复归平静。沈缺站在坟前,望向远处村东那座宅子,又望向镇上的方向。卷一的事,到了收梢;可暗根未消,祖父的死,和春妮的桩,那根线,才刚被他捏住一头。
他转身回村,铜镜在怀,残卷在箱。往后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