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假大师忽悠,沈缺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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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生说干就干。他在渗血老棺前头清出一块平地,支起一张供桌,摆了香炉烛台,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抖出一面杏黄旗,上头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敕”字。
王村长陪着笑问价钱。周德生伸出三根手指:”超度煞灵,非同小可,三千。少了,贫道担不起这因果。”
村里有头有脸的几个凑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千对于青槐村不是小数,可后山这血棺搁着,路修不成,谁心里都不踏实。王村长咬咬牙,朝大伙一挥手:”凑吧,一人摊点,总比年年不太平强。”有人不情愿地摸出钱包,有人嘀咕这钱花得冤,可架不住周德生往棺前一立,那气派镇着,到底还是凑齐了。
沈缺冷眼瞧着,没言语。他救醒阿秀那桩,村里人方把他当半仙的孙,这钱却没一个人想到去找他商量。周德生一口三千,抢的何止是风头,是祖父攒了一辈子的名头。
沈缺站在人群后头,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周德生焚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脚踏八卦步罡,手掐个似是而非的诀,嘴里念念有词。念到兴头上,他袖口一抖,撒出一把纸钱。那纸钱遇风竟不落,反而在半空悠悠打转,边角泛起幽绿的光,飘飘忽忽,像一群黑蝶绕着供桌飞。
围观的村民哄一声炸了。
”哟,纸钱成精了!”有人喊。赵婶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周师傅这手真行,黑蝶绕梁,那是煞灵被引出来了。”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仰着脖子看,连声叫奇。周德生趁势一甩袖,纸钱又是一把,绿光更盛,绕着棺材飞了半圈,像真有东西被他拘在掌心里。他闭了眼,一脸悲悯,嘴里念的调子越来越长,听得人心里发毛又发敬。沈缺看得清清楚楚,那绿光是飘的,不是聚的,活物哪里会这么散。王村长原本半信半疑的脸色,这会儿也松了,冲周德生连连点头。
沈缺在树影里轻轻嗤了一声。
那哪是煞灵。纸钱边角抹了磷粉,遇了香火的热气便氧化发光,风一托,飘飘悠悠不起来才怪。他在城里念过几年书,化学课讲过这道理,磷这东西,坟地里也常见,腐肉里渗出来,夜里泛绿,乡里人叫”鬼火”,其实最寻常不过。周德生不过是提前在纸钱上做了手脚,拿活人不懂的由头唬人。
他不动声色,把怀里的照夜铜镜又侧了侧,镜面借着斜阳,落在周德生方才画的那张镇煞符上。
和昨日一般,符纸死静,半点阴气波动也无。沈缺目光顺着周德生的脚步移,看他踩那八卦步罡。祖父天书里写过,步罡踩的是方位,坎离艮兑一步都不能错,错一处,气就散了。眼前这人踩到坎位那一步,脚尖偏了三分,落到了离位上,整个步子看着花哨,实则散了架。一个连步子都踩不明白的人,符自然也是空的。
他又想起祖父从前教他的话:镇煞先正己,脚不踏实,符就飘。祖父踩罡时,鞋底磨出的印子都规整,一步一印,像拿尺量过。眼前这位,踩得花团锦簇,实则连自家脚底朝哪都未必清楚。
周德生收了功,把杏黄旗一收,朝王村长一拱手:”诸位放心,这煞灵已被贫道引上路,超度去了。保你村往后平安,迁坟修路,再无碍事。”
王村长连忙把那沓钱递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救命的符:”周师傅,全仰仗您了。您看这棺,还动得动不得?”
”动得。”周德生把钱往袖里一揣,拍了拍胸脯,”贫道符已镇住,明日便可接着挖。若还有异,随时来镇上寻我。”
村民这下真信了,七嘴八舌道谢,有人夸周师傅有真本事,有人说明儿给周师傅送两只土鸡。方才还骂血棺晦气的人,这会儿把指望全挂在了他身上。老麻也挤在人群里,方才吓跑的人这会儿涨了胆,凑上去问周师傅那黑蝶是不是真煞灵。周德生笑而不答,只意味深长地一摇头,越发给人格外高深。沈缺在树后把这些话都听了,嘴角扯了扯,没拆穿。他早把周德生方才踩错的步子、念岔的诀,在心里过了两遍,越看越像台上唱戏的,腔调十足,内里空空。
沈缺退到一棵老柿树后,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逐条打字:一、镇煞符无阴气波动,假。二、步罡踩错坎位,散架。三、纸钱抹磷粉充黑蝶,戏法。四、虎口无茧,手养得细。五、铜铃响得规整,做作。六、开价三千,收钱爽快。
他打得很慢,每个字都实在。这些破绽单拎一条,旁人未必当回事,可凑在一处,这”周半仙”的底子就露了。他打字时手指很稳。这年头,骗子最怕较真的人拿本子记,他记的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往后那一天留证,等村民自己撞了南墙,这几条就是叫醒他们的由头。他甚至想,若周德生真有点门道,倒省了他的事,偏生假得这般彻底,倒叫他不好袖手。
书灵在他脑子里笑出了声:”就这?也敢抢你饭碗。”
沈缺没回话,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把第六条后面又补了半句:后山阴气比老井沉,他镇不住。
他合上手机,揣回兜里。远处的周德生被村民簇拥着往山下走,扇子摇得欢,铜铃叮当,一副得道高人的样。沈缺看着那背影,眼神淡得很。
”让他先演。”他对书灵说,”错多了,自然就露了。”
话音落,后山的风忽然又腥了一层。那口渗血老棺的方向,似有极淡的阴气,顺着土缝往外洇了一寸。坡上几丛枯草无风自动,慢慢卷了边,像被什么从根里抽走了生气。老麻方才跑掉的那只鞋还丢在坟包边,鞋带不知何时缠成了死结,惨白惨白的,在暮色里格外扎眼。沈缺眯了眯眼,那阴气虽淡,却比老井那缕沉得久,像什么东西,被那张假符惹恼了,正一点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