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后山迁坟,假道士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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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乱葬岗要迁坟修路,是上个月村委就定下的。动工头天夜里,风先不对了。
本该是初秋的凉风,那一夜却黑得发沉,卷着枯叶和土腥,扑在人脸上像谁拿湿手巾糊了一把。挖机的灯打在坡上,照见一丛老坟包,最里头那座棺木露了半截,木头是暗红的,湿漉漉地往外渗着水。不是雨水,是红的,稠的,像刚从血里捞出来,顺着棺缝一缕缕往下滴,落在枯草上,洇出一小片暗斑。
开挖机的老麻吓得从驾驶室翻下来,连滚带爬往坡下跑,鞋都跑掉一只。后头几个帮工的也跟着窜,有人喊棺材流血了,有人喊起煞了,乱成一团。消息天没亮就传遍了村,人人都往自家后窗上多贴了张黄纸,连赵婶子大清早见着沈缺,都拉住他袖子念叨,说后山不干净,让他少往那边去。
沈缺只点头应了,没多嘴。他心里有数,老井刚平,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才热乎两天,这会儿后山又出事,有人难免又往他身上想,盼着他再去镇一镇。可他自个儿清楚,祖父留下的东西,一桩一桩都得摸准了才敢动,不是谁喊一声就能上的。
镇上那位”周半仙”是晌午到的。
他踩着一双锃亮的黑布鞋,身上一件藏青道袍,袖口还绣了暗纹,手里摇把白骨折扇,远远走来,步步带风。腰间还悬了枚铜铃,走一步响一声,说是镇魂用的。沈缺隔远看着,那铃铛响得规整,倒像是特意练过的,不似真撞了阴气时那种乱颤。可旁人不懂这些,只觉得叮当一响,便有了底气的模样。沈缺却把那铜铃记下了,暗忖这动静做给活人听还行,镇不了鬼神。
到了乱葬岗,他先绕着那口渗血老棺转了三圈,扇子一收,朝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一拱手:”诸位莫慌,此乃小事一桩。在下茅山周德生,这点煞气,手到擒来。”
他说自己是茅山传人,祖上三代在龙虎山挂过号。旁人听着玄乎,他自己说得更玄,扇尖一指后山,说这地界是他昨夜夜观星象就瞧出不妥,特意赶来救一方平安。这话没人能证伪,可他站在风口,衣摆都不怎么动,倒真叫人信了三分。
王村长本来愁得嘴角起泡,见来了个懂行的,连忙迎上去,递烟又让座,言语里透着客气:”周师傅,您可算来了。这坟动不得,一挖就出血,工人全跑了,路也修不成了。您给看看,这咋镇?”他这话里带着恳求,分明是把周德生当成了救命稻草,生怕人家嫌事麻烦转身走了。
周德生把扇子一展,不接烟,只淡淡道:”无妨,待贫道画道符,镇压便可。”村民本将信将疑,见村长这般恭敬,又见他一身行头气派,便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把指望全押在他身上。有人小声跟旁人说,镇上谁家闹了狐仙,都是请这位周师傅摆平的,听着有鼻子有眼。
沈缺在树影里听着,不置可否。他救醒阿秀那桩,村里人刚把他当半仙的孙,这周德生一来,风头就被抢了去。可他并不急着争,祖父说过,真本事不在嘴上,在事上。这人到底几斤几两,符一落纸,镜里见分晓。
沈缺是被人拽来看热闹的。他没往人堆里挤,只立在几步外的柿子树下,怀里的照夜铜镜贴着心口。
他打量周德生,先看脚。那人摇扇子的架子很足,可迈步时脚尖虚浮,落地轻飘飘的,不像常年走阴踩罡的人那样稳。再看腕,沈缺记得清楚,祖父当年腕上有一圈极淡的护身气,照夜微照便见淡金,那是长年镇煞养出来的痕迹。周德生腕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气都没有,白生生地露在袖外,倒像个别处来的生意人。
他又看那人的手。周德生握扇的虎口光滑,没半点长年握笔画符、掐诀留下的茧子。沈缺自个儿这些天翻天书、描朱砂,指腹都磨出了一层薄茧,他祖父那双手更是糙得能蹭掉墙皮。眼前这双手,养得比镇上账房先生还细。
周德生叫人铺开黄纸,提笔蘸了朱砂,笔走龙蛇画了道镇煞符。围观的人屏了息,连王村长都往前凑了半步。
沈缺不动声色,把怀里的铜镜稍稍侧了角度,镜面借了斜阳一抹,正落在那张符上。换作真有门道的符,朱砂落纸便该有阴气凝滞,镜中或见纹路微动,或见淡影浮起。可这符纸在镜里静得死,半点波动也无,连朱砂的红色都是平的,像小孩拿红笔画的,毫无活气。
书灵在沈缺脑子里嗤了一声:”他也配叫半仙。江湖卖艺的,糊弄外行还行。”
周德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眼一扫,正撞上沈缺那道不动声色的目光。他折扇一合,朝沈缺遥遥一拱:”这位小友,方才看得仔细,莫非也懂些门道?”
他语气里带着点长辈考校后生的意味,像认出了同行,又像存了结交的心思。沈缺在村里救醒阿秀的事,这几日早传开了,他多半是听了风声,才这般客气。
沈缺把铜镜往怀里一收,神色平平:”略懂。”
说完,他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没再看周德生一眼。走出几步,他摸了摸镜缘上那道旧痕,把周德生方才画符的虚浮、腕上无气、符纸死静这几处,一桩桩记在了心里。后山的风又腥了起来,他回头望了眼那口渗血老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想起祖父天书里提过,迁坟动土最易惊煞,尤其这棺渗血,不是寻常老朽,里头多半压着没了的冤。照夜方才照过,棺上确有阴气盘着,比老井那缕还沉。周德生那张符镇不住,他心里早有定论。可他不打算当场点破,假道士唱戏,且让他先唱着,等露了怯,村民自会醒。
身后,周德生的笑声又响起来,扇子一摇,冲村民道:”诸位看好,贫道这便开坛驱煞。”
沈缺没回头。他捏了捏怀里的铜镜,心里有了个数:这后山的煞,怕不是一张假符镇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