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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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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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沅没有想到,那株幼苗的生长速度会这么快。
第三天清晨,她推开后院的门,看到的已经不是两天前那株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嫩芽。它的茎秆长高了一截,原本紧贴地面的子叶舒展开来,中间又冒出了一对新的叶子,小小的,嫩嫩的,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纹路。
她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对新叶。
银白色的纹路很细,像是用最细的笔尖勾勒出来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她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收了回来。她不确定这纹路是这株植物本来的特征,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变异。毕竟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这里的植物和她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能简单地用前世的经验来判断。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特征,打算以后留意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沅的生活渐渐有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之后先去后院看那株幼苗,给它浇水,检查土壤的湿度,观察叶片的颜色和形态变化。然后趁着早晨凉爽,翻地、除草、改良土壤。快到辰时的时候去前院吃饭,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吃完,然后回到后院继续干活。傍晚再去一趟厨房,把李婶留下的菜叶瓜皮收走,倒进沤肥的陶罐里。天黑之后回屋,借着油灯的光看一会儿书——说是书,其实是原主留下来的一本破旧的《清玄界风物志》,纸张发黄,缺了不少页,是原主小时候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很多错别字,但对苏清沅来说,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窗口之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没有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
但苏清沅并不觉得无聊。相反,她很享受这种平静。前世的工作虽然体面,但压力很大,常常要加班赶工期,有时候为了修复一件珍贵的古籍,连续几个月都不敢松懈。现在虽然物质条件差了千百倍,但至少时间是她自己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赶谁的期限。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但这种平静注定是暂时的。
第六天傍晚,苏清沅刚从厨房端了菜叶出来,迎面碰上了赵嬷嬷。
赵嬷嬷看见她手里的陶罐,目光在那堆烂菜叶上停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七姑娘,你这天天往厨房跑,端这些腌臜东西做什么?”
苏清沅把陶罐往身后藏了藏,淡淡道:“没什么用,就是拿去沤肥。”
“沤肥?”赵嬷嬷眉头微微一皱,“七姑娘在种什么东西?”
“随便种着玩罢了。”苏清沅不欲多说,侧身想走。
赵嬷嬷却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变了味道,像是涂了一层蜜的刀子,甜腻腻的,底下却透着寒气。
“七姑娘,夫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赵嬷嬷压低了声音,“城主府那边又来人了,说那位老修士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催着咱们这边早点定下来。夫人说了,让你这两天好好想想,别再任性了。你也知道,苏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能攀上城主府这门亲,是你的福气。”
苏清沅握着陶罐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没有说话。
赵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七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夫人对你已经够仁慈的了,换了别家,哪有庶女挑三拣四的道理?”
“我知道了。”苏清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赵嬷嬷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赵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她会这么顺从,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逼得太紧,只好点了点头:“那就好。七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说完转身走了。
苏清沅站在原地,目送赵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陶罐的边缘在她的掌心勒出了一道红痕,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陶罐里那些烂菜叶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在这里辛辛苦苦地翻地、沤肥、种菜,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可在那些人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可以被拿来交换利益的货物,和这些烂菜叶子没什么区别——有用的时候就捡起来用,没用的时候就随手扔掉。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陶罐走进了后院。
幼苗还在那里,在暮色中静静地站着。这几天它又长高了一些,茎秆已经有她小指那么长了,叶子也多了几片,银白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写在叶面上,等待着能读懂它的人。
苏清沅把陶罐放到墙角,在那株幼苗面前蹲了下来。
“你说,”她轻声问那株幼苗,“我该怎么办?”
幼苗自然不会回答她。晚风吹过,它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苏清沅看着它,忽然笑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跟一株草说话。但这株草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唯一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它不会算计她,不会利用她,不会背叛她。它只需要一点点水和阳光,就会努力地生长,给她回应。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走的。”
这句话是说给幼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苏清沅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她坐在桌前,把原主留下来的那本《清玄界风物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关于灵草和灵植的部分。
这本书虽然破旧,但内容还算丰富,记载了清玄界常见的几十种灵草的名称、外形、生长环境和药用价值。她一边看一边和自己前世的植物学知识做对照,发现有不少共通之处——比如喜阴的植物大多叶片宽大、颜色偏深,喜阳的植物则叶片细小、表面常有蜡质层或绒毛;比如生长在水边的植物根系通常比较发达,生长在干旱地区的植物则多有肥厚的茎叶用来储水。
这些规律在哪个世界都适用。
她越看越精神,索性拿出那块旧布和炭条,把自己觉得有用的信息摘抄下来,又根据自己的理解画了一些简单的示意图。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赵嬷嬷说的那些话,是那株幼苗在月光下摇曳的影子,是那本破书里记载的各种灵草的名字和功效。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洗了一把冷水脸,换上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纱。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苏清沅走到后院,推开那扇小门。
然后她愣住了。
那株幼苗不见了。
她种下种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坑,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片嫩绿的叶子散落在旁边,已经被露水打得湿透,蔫蔫地贴在地面上。
苏清沅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个土坑。坑里空空如也,根系被扯断的痕迹还留在土壁上,断口新鲜,显然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她捡起一片散落的叶子,叶缘整齐,不是被虫子咬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
有人来过。
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进了她的后院,拔走了那株幼苗。
苏清沅攥着那片叶子,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土坑,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
清晨的雾气在她身边缓缓流淌,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来说,这一天的开始和前几天截然不同。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