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薄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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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沅走到前院的时候,太阳才刚刚越过东边的围墙,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几个仆妇正在打扫院子,看见她出来,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没有看她们,径直穿过院子,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正房里,王氏刚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喝茶。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眼角虽有细纹,但并不显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整个人看上去端庄得体,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正室夫人的模样。
    她看见苏清沅走进来,微微挑了挑眉,放下茶盏:“清沅来了?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苏清沅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氏的眼睛,平静地问:“母亲,我院子里那株苗,是你让人拔的吗?”
    王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什么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后院那株苗。”苏清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种了六天,今天早上被人拔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王氏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会这样直直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质问她。
    “你最近总是在后院忙活,我也听说了。”王氏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我以为你只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没想到还真种了什么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蹲在泥地里刨土,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种我的东西,不碍着谁。”苏清沅没有被她的话带偏,依然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想知道,那株苗去了哪里。”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屋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连门口站着的丫鬟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苏清沅。”王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质问母亲?”
    苏清沅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只是想知道。”她说,“那是我唯一的东西。”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窗外传来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遥远。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不耐烦:“你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让人清理掉了。一个庶女,不安分守己,整天捣鼓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像什么话?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多学学女红,将来嫁出去了,也好有个立足的本事。”
    苏清沅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了。王氏承认了是她让人拔的,但这又怎么样呢?她不可能让王氏赔她一株苗,也不可能让王氏向她道歉。在这个家里,一个庶女的喜怒哀乐,从来就不重要。
    她垂下眼帘,微微欠了欠身:“女儿知道了。女儿告退。”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正房。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眯了眯眼,脚步没有停顿,穿过院子,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小门,回到了后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株幼苗曾经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土坑。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坑边的泥土,土已经干了,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脚印,大大小小的,凌乱地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呢?哭不会让那株幼苗重新长出来,哭不会让王氏改变主意,哭不会让任何人同情她。在这个世界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把她的影子缩短成一团,她才站起来。
    她走到墙角,把那个沤肥的陶罐搬了出来。里面的菜叶已经发酵了几天,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她抱着陶罐,走到那块空地上,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然后用锄头翻进土里。
    然后她重新平整了土地,重新挖了一排小坑。
    她没有种子了。
    但她还是把那些坑挖好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然后她坐在矮墙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坑,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种子,她种不了任何东西。没有灵草,她就换不到修炼的资源。没有资源,她就永远只能被困在这个家里,等着被当成一件货物送出去。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就好像你拼尽全力爬上了一座山,却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前方还是一望无际的山脉,而你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膝盖里。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重新低下头去。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她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墙角。
    那堆被她清理出来的杂草和枯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那堆杂草。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
    很小,很嫩,边缘带着一圈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它从一堆枯草底下钻出来,歪歪扭扭地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黑暗里挣脱出来。
    苏清沅愣住了。
    她伸手拨开周围的枯草,看到了它的茎秆,看到了它的根——根还连着一点点泥土,断掉的根系裸露在外面,但新的根须已经从断口处长了出来,白嫩嫩的,紧紧地抓着脚下的土壤。
    是那株幼苗。
    它没有被彻底拔走。也许是拔它的人太匆忙,也许是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总之,它的根部还残留了一小截,连着一小撮泥土,被随手扔在了墙角的那堆杂草里。
    而它活过来了。
    苏清沅跪在地上,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把它重新种回了那个土坑里。
    这一次,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压实,又在周围垒了一圈小土埂,防止浇水的时候水流走。然后她去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手指蘸着,一滴一滴地滴在它的根部,不敢浇太多,怕把它淹死。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旁边,看着那株重新站起来的幼苗。
    它的叶子还有些蔫,边缘微微卷曲,显然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但它活着,确确实实地活着。那圈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对她眨眼睛。
    苏清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干活。她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那株幼苗旁边,守着它,看它一点一点地把卷曲的叶子舒展开来,看它在风中轻轻地摇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她一直没有离开。
    傍晚的时候,李婶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身边,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清沅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完,把碗放在一边,继续守着那株幼苗。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夜风凉了,吹在身上有些冷,但她没有回屋。
    她看着那株幼苗在月光下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走。
    只要它还活着,她就还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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