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晨光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8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苏清沅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脆婉转的啼鸣,而是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情。她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来清亮的白光,天亮了。
    她躺了片刻,听着那些麻雀的声音,心里想着后院那块地,想着那颗种下去的种子,便再也躺不住了。她翻身坐起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用木梳把头发拢顺,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那边还没有升起炊烟,整个苏府都还沉浸在清晨的寂静里。
    苏清沅穿过院子,推开那扇通往后方的小门,走进后院。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地。
    翻过的土壤经过一夜的沉降,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她昨晚撒在上面的草木灰已经被露水润湿,渗进土里,让泥土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一切都和她睡前看到的差不多。
    但当她走近,蹲下来的那一刻,她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颗种子埋下去的地方,土面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很小,比她的小指甲盖还要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是鼓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用力,把土层顶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苏清沅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小包上方,没有触碰。她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生机,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轻轻地、怯怯地,但确实在跳。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是在检查土壤的湿度,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看到了一条嫩白的根须,细得像一根丝线,正努力地往更深的地方扎下去。
    种子发芽了。
    这么快,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天,甚至做好了等半个月的准备。可是它第二天就发芽了,像是急着要告诉她什么似的。
    苏清沅把浮土重新盖回去,用手轻轻压了压,又去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手指蘸着,沿着种子的周围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土地在喝水。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做。
    刚发芽的幼苗最脆弱,过多的关注反而可能害了它。她只需要保证土壤湿润、温度适宜,剩下的,就看它自己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始继续昨天的活儿。
    今天的目标是把那一丈见方的土地扩大到两丈,同时把昨天翻过的土再细耙一遍,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让土质更加均匀。这是个枯燥的活儿,但她做得很有耐心,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一耙一耙地搂,不急不躁。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跟着上来了。她的额头又开始冒汗,衣裳的后背也湿了一片,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甚至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身体在劳作,脑子却是放空的,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手下的每一锄头、每一耙子。
    快到辰时的时候,前院传来了动静。有人走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苏府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苏清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放下锄头,回屋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往前院走去。
    她知道自己躲不了一辈子。既然还住在苏家,就免不了要和这家人打交道。与其等着别人来找她的麻烦,不如主动露面,至少表明一个态度——她还在,她没有死,她也不会跑。
    饭堂里,王氏已经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三个嫡出的姐姐围坐在两旁,庶出的两个姐姐坐在下首。苏明远不在,他一向不在家中用早饭,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城里的坊市,说是去淘换些修炼用的材料。
    苏清沅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冷漠,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她面色不变,走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拿起面前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这在苏家已经算是不错的早饭了,大概是王氏今天心情好,或者是有什么客人要来,特意吩咐厨房做得好一些。
    苏清沅低头喝粥,不抬头,不说话。
    她不说话,别人却不会放过她。
    “七妹妹今天气色不错嘛。”说话的是三姐苏锦云,王氏所出,在家中排行第三,今年十六岁,已经定了亲,明年就要出嫁了。她长得随了王氏,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说话时嘴角总是挂着笑,但那笑意很少能到达眼底。
    苏清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三姐姐早。”
    苏锦云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昨天听说你病了,我还担心来着,想去看看你,又怕打扰你休息。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劳三姐姐挂心了。”苏清沅的语气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苏锦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二姐苏锦华看了苏清沅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喝粥。她是庶出,生母是苏明远的妾室刘氏,性子软,不爱惹事,在家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中吃完了。
    苏清沅帮着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厨房里只有一个婆子在烧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碗:“七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放着我来就行。”
    “没事,我自己洗就好。”苏清沅没有松手,拧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开始洗碗。那婆子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讪讪地退回灶台后面去了。
    苏清沅洗完碗,把手擦干,正准备回后院去,迎面碰上了赵嬷嬷。
    赵嬷嬷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笑容:“七姑娘这是去哪儿?”
    “随便走走。”苏清沅没有多说,侧身让了让,示意赵嬷嬷先过。
    赵嬷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那里,笑**地看着她:“七姑娘昨儿个歇了一天,今天看着精神好多了。夫人说了,让你好好养着,别累着了。”
    “多谢夫人关心。”苏清沅点点头,“赵嬷嬷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赵嬷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苏清沅已经转身走了。她看着苏清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琢磨不透的神色。
    苏清沅没有回头看她。
    她穿过院子,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后院的小门,重新回到了那片荒地上。
    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种下种子的那块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个小小的鼓包还在,似乎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
    苏清沅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鼓包。
    土是软的,潮潮的,带着草木灰特有的微涩气息。她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也许是阳光晒的,也许是土里那颗种子在呼吸。
    她收回手,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继续翻地。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埋头干了将近两个时辰,把那块地扩大了一圈,又把昨天翻过的土重新细耙了一遍,挑出里面的碎石和草根,让土质变得更加细腻均匀。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草木灰已经用完了,她需要更多的肥料。光靠草木灰是不够的,还得有其他东西来改善土质。她想起了那本农书里提到的沤肥法——把厨余垃圾、落叶、杂草堆在一起,加水发酵,几个月后就能得到上好的有机肥。但那需要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有一种办法是种植绿肥作物,比如苜蓿、紫云英之类的,把它们种下去,长到一定程度后翻压进土里,也能起到改良土壤的作用。但她手头没有种子,而且绿肥也需要生长周期,同样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厨房里,那个烧水的婆子正在择菜,看见她进来,又是一愣:“七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李婶,我想问你借点东西。”苏清沅走到灶台边,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菜叶子和瓜皮,“这些东西你们平时是怎么处理的?”
    李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倒掉啊,留着也没用,招苍蝇。”
    “能不能给我?”苏清沅问。
    李婶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七姑娘要这些做什么?都是些烂菜叶子,又不能吃。”
    “我有用。”苏清沅没有多做解释,“你要是每天都能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我感激不尽。”
    李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反正也是要倒掉的,七姑娘想要就拿去吧。”
    苏清沅道了谢,找来一个破陶罐,把那些菜叶子和瓜皮装进去,端回了后院。她在墙角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把陶罐放下,又去井边打了一些水倒进去,然后用一块破布盖住罐口,压上一块石头。
    这只是最简单的沤肥方法,效率不高,聊胜于无。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坐在矮墙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开始有了阴影,风也凉了一些。
    她走到那块种了种子的地旁边,蹲下来,再一次查看那个小鼓包。
    这一次,她看到了更明显的变化——那个鼓包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抹嫩绿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苏清沅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株幼苗。茎秆细得像一根针,顶端顶着两片小小的子叶,嫩绿嫩绿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颤动。
    她伸出食指,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但它的触感又是那么真实——真实的、活生生的、正在生长的生命。
    苏清沅忽然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好事,也不是因为解决了什么难题,只是因为看到了一株幼苗破土而出,在这个贫瘠的、被遗忘的角落里,倔强地活了过来。
    她收回手,站起来,仰头看了看天空。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把半边天空都染透了。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沉闷而悠远,是城外道观里的晚课钟声。
    苏清沅听着那钟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在这片荒地上,守着这株刚发芽的幼苗,看日出日落,听晨钟暮鼓。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
    但至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安心的。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