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屁。”他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把那点湿意蹭在袖口上，“这风太大了，跟刀子似的。”
    “风大你就不知道擦擦？”我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扔给他。那包纸被我坐得发烫，软塌塌的，“别把鼻涕甩我车轱辘上，看着膈应。”
    他接过纸，没舍得一下抽一张。他捏出一张，仔细地擤了擤，那声音像是在吹一只破喇叭。然后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没扔。
    这习惯是他穷出来的，也是病出来的。凡是能用的东西，绝不浪费。一张纸，一块布，甚至一口能喘的气，都得省着点用。
    我们重新上车，往下骑。
    路更难走了。柏油路到了这里就变成了碎石子路，坑坑洼洼，满是泥浆和乱石。车轮碾过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我骑在前头，能听到身后陈漾那辆车发出的各种**声，链条的，挡泥板的，还有他压抑的喘息声。
    但他骑得很慢，很稳。遇到大坑就下来推着走，遇到下坡就死死捏住刹车，哪怕刹车皮都冒了烟。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地硬撑，非要跟我并驾齐驱。他学会了省力，学会了看路，学会了在我停下来等他的时候，不再倔强地说“没事，跟得上”，而是老老实实地接住我递过去的水壶，仰起头，大口地喝，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水流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中午，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滩边休息。
    说是河滩，其实早就没水了。只有一些巨大的鹅卵石，杂乱地堆在干裂的河床上，石头缝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他把自行车支好，支架插进松软的沙土里，车子歪了一下，他又扶正。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了一个小水洼里。那里还剩着一点没干透的积水，黑乎乎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
    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他还是把脸埋进水里，好久才抬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像只刚出水的大型犬，狼狈又畅快。
    “真**凉快。”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来，一**坐在石头上，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我从包里拿出干粮，是那种最硬的压缩饼干，两块。递给他一块，他也接过去。我们谁也没说话，就着那点浑浊的冷水，默默地啃。
    饼干硬得像石头，得用后槽牙使劲磨。啃着啃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梁昭。”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那片干涸的河床，眼神有些放空。
    “嗯？”
    “我以前在老家，也常去河里摸鱼。”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水可清了，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弟胆子大，敢下水抓，我就负责在岸上拿桶装着。那时候觉得，鱼这东西，真傻，随便一捞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叹息。
    “后来河水就被上游的矿给污染了，黑乎乎的，一股子硫磺味。鱼全死了，连水草都烂了。鸭子下去都得病，我家那只老母鸡喝了那水，下的蛋都是臭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水壶又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嘴里那点饼干渣子咽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艰难。
    “那时候觉得，这河要是能变清就好了。”他笑了笑，自嘲地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现在看，清不清的，也就那么回事。人活着，哪有那么多”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