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任狂风猎猎作响,夕阳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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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角新添的几道皱纹,看着他脖子上那道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还有那道在黑河边上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像是吃了一大口还没熟的青柿子。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河水没被污染,如果家里没出那档子事,如果没那五千块钱的债,如果那个冬天没有那场大雪……他现在是不是也像那些山里的彝族汉子一样,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守着几亩薄田,哪怕穷,哪怕苦,但至少是个完整的家。
没有黑河,没有骨灰,没有这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病,没有这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康复期。
但他也知道,没有如果。
就像这干涸的河床,水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泥土板结了,裂缝张大着嘴,像是在嘲笑曾经有过的丰沛。
“歇够了就走。”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灰尘在阳光下飞扬,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小虫,“趁天黑前,得到那个镇子。再不下山,晚上得冻死。”
“好。”
他也应声站了起来,动作利索了不少。他把水壶拧紧,塞回包里,然后扛起那辆破车,把支架重新踩进土里。
下午的路更难走。
开始连续上坡。海拔表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吸进去的空气像是假的,轻飘飘的,不带氧气。
陈漾骑得更慢了。
他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在寂静的山里回荡。呼——哧——呼——哧——。那声音听着让人心慌。我好几次想停下来,想让他歇会儿,甚至想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但他没停。
他死死地盯着前轮,身体随着踏板前后晃动,把每一丝力气都榨干出来用在脚上。他的背弓得很低,**离开了坐垫,像是在跟这坡路角力。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车把上。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倔强的背影,看着他冲锋衣下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胛骨,那两块凸起的骨头,像是要刺破衣服飞出来。
我真怕他下一秒就一头栽下去。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一格一格地,一米一米地,把那漫长的上坡路给啃了下来。那不是骑车,那是爬行,是用意志在拖动这具残破的身躯。
到达垭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我刚支好车,一阵狂风过来,差点把车带人一起掀翻。我们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观景台边。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眼前是一片壮阔得令人窒息的云海。
群山像岛屿一样,漂浮在白色的云涛之上。那些我们刚才费劲爬上来的山峰,此刻都成了云海中的点缀。夕阳在西边燃烧,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边缘镶着一道耀眼的亮光,像是天堂的大门打开了。
陈漾就站在那儿,迎着风。
他没有扶车,也没有找地方躲风。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狂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团乱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站着,像两尊被遗忘在山顶的雕塑,在这天地的大美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