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好像“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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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漾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去了。
那是入夏后的第一个晴天,太阳毒得很,把前几天连绵阴雨积下的湿气一股脑全给蒸了上来。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居然不知死活地冒出了几星嫩绿。陈漾就站在那棵树底下,没靠墙,也没扶东西,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现在已经大得像个麻袋。风一吹,衣服鼓起来,感觉里面除了骨头就是空气。
但他站得很稳。
一只麻雀蹦到他脚边,啄食着地上的草籽。他没动,连脚都没挪一下,就那么垂着眼皮看着那只鸟。那画面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庄严,像一个即将就木的老人,在审视着自己仅剩不多的时光。
护工老刘叼着烟从我身边路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了一声。
“看着是精神了,其实也就是回光返照。这病就是这样,看着好了,其实根子烂透了。信我一句话,趁早别在他身上砸钱了,没用。”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病房。
老刘说得不对,也不全对。陈漾确实是好了,那种肉眼可见的好。脸颊上有了点肉,不再是贴着骨头的一层皮;眼神也有了焦距,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浑浊。甚至有时候,他还能跟我呛上两句,虽然声音还是哑,但底气足了些。
但他还是虚。
那种虚,是渗进骨头缝里的。走几步路就喘,说几句话就累,稍微凉着点就咳嗽不止。医生说,这叫“不可逆的损伤”。意思是,命是捡回来了,但这身子,算是彻底报废了,重活是指望不上了。
我把刚熬好的中药端进去,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喝药。”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
陈漾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燥热和汗味。他看了眼那碗药,眉头皱都没皱,端起来就灌。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得精光。喝完,他把碗重重地放下,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
“今天感觉咋样?”我问。
“还行。”他抹了把嘴,“就是没劲儿。”
“没劲儿就躺着。”
“躺够了。”他看着窗外,眼神飘忽,“我想找点事儿干。”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什么?”
“不知道。”他摇摇头,“不能老这么白吃白喝。李娟寄来的钱,还有你那点工资,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得想法子挣点。”
“你挣个屁。”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现在这体格,去大街上扫个地都能晕过去。老老实实养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他没反驳,也没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跟我顶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不成样子,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皮肤却因为久病而显得苍白松弛。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我以前在老家,会编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