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想要甩开我,没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81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开春的时候,我接了个私活。帮人搬家,从城东搬到城西。那家的主妇是个话痨,一边指挥我搬那套沉重的红木家具,一边跟我抱怨现在的物价和老公的不争气。
    我闷着头干活,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搬完最后一件,天已经黑了。主妇数了两百块钱给我,还多塞给我一包烟。
    “小伙子,辛苦了。看你这年纪,别老干这种力气活,伤身子。”
    我没接那包烟,接过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这两百块,够买两盒那种进口抗生素了。陈漾最近咳血的次数变多了,李娟打电话来,声音里全是疲惫,说那药贵,但必须得吃。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医院的药房排队。队伍很长,全是些面色凝重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排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冷冰冰地报出一个数字。
    我数了数手里的钱,不够。
    差三十块。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人,看着那些被家属推着的轮椅,听着婴儿尖锐的啼哭和老人沉重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
    我拨通了王卫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嘈杂得很,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喂?”
    “王叔,是我,梁昭。”
    “咋了?没钱吃饭了?”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能不能再借我三十块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陈漾的药钱不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梁昭啊,”他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这学校里,谁不知道陈漾是个什么情况?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就算把家底都填进去,也填不满。你还年轻,别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我就借三十。”我重复道,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十也没有。”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也难啊。这样吧,你明天来我这儿,我看看库房里有没有废旧报纸,你拿去卖点钱。”
    说完,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大厅里的空调太足,而是因为我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生死,竟然只值三十块钱,甚至还不值。
    那天晚上,我没回学校宿舍。我去了趟废弃的老火车站,那是没人管的死角。
    我蹲在墙角,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两张一百的,皱巴巴的。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我抽了半包那主妇给的烟,直到烟雾熏得我眼泪直流。
    第二天,我还是把药买回去了。钱是找隔壁宿舍的老张借的。老张没多问,也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是把钱给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漾吃完药,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我给他削苹果。
    那苹果皮削得太厚,果肉掉了一地。
    “梁昭。”他叫我。
    “别说话,吃你的。”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他没吃,就那么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是不是没钱了?”他问。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刀差点划到手指。“有。”我硬着头皮说,“够用。”
    “你骗我。”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你身上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也没去补。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都注意到了。
    “我真的没事。”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收拾果皮。
    “梁昭,”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小,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力,“别管我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这病治不好的。就算这次好了,下次还得犯。这药吃多了,人也废了。你把钱留着,给自己找个出路。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闭嘴!”我吼了出来,声音在大病房里回荡,引得隔壁床的病人纷纷侧目。
    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热。我想骂他,想告诉他别**说这些丧气话,想告诉他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治。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这就是个无底洞。我这点微薄的力量,根本填不平。
    “陈漾,”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弟的骨灰盒挖出来扔进黑河。不信你试试。”
    他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妥协。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真是个混蛋。”他终于说了一句,然后把头扭向墙壁,不再看我。
    “彼此彼此。”我站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药按时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走出病房楼,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知道,陈漾怕了。他怕连累我,怕我为了他把自己也赔进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拒绝治疗,就是推开我,就是用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来保全我最后一点尊严。
    可他忘了。
    当初是他教会了我怎么像个活人一样去恨,去爱,去不甘。现在他想把我甩开,没门。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