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什么时候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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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人才市场。
那里永远挤满了像我一样找不到出路的人。我挤在人群里,举着那块写着“搬运、杂工、吃苦耐劳”的纸板。
风吹日晒,雨淋雪打。
有时候一天能揽到活,有时候一天只能喝西北风。
但我没再去求任何人。我把赚来的钱,除了吃饭,全都换成了陈漾的药。
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看着屋顶漏下来的星光,我会想,我到底图个啥?
陈漾不值得。他脾气臭,性格闷,还一身病。我为了他,得罪了工友,欠了一**债,甚至连毕业证都差点拿不到。
我图啥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在那个充满霉味的门房里,他看着那张汇款单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却还想挣扎着抬起头的眼神。
那是我们这种人的眼神。
我不能让他死。
只要他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哪怕一辈子困在那个破疗养院里,只要他还喘气,这世上就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还在跟这**的命运较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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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时候,陈漾的情况突然恶化了一次。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雷声滚滚。疗养院停电了,我打着手电筒赶过去的时候,裤腿全湿透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来。那是内出血。
李娟不在,护工也躲雨去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挣扎,像一条搁浅的鱼。
“陈漾!陈漾!”我摇晃着他,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看着我,却认不出来。
我疯了一样冲出去找医生,在泥水里摔了好几跤。值班医生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吓得手都在抖,折腾了半天才把血止住。
那一晚,我就守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游丝。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我就在那时候,第一次认真思考了死亡这件事。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会怎么样?
我会难过吗?会痛苦吗?会后悔吗?
我想,都会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
就像是你拼尽全力想要守住一座快要崩塌的房子,你在地基里填石头,你在裂缝里塞稻草,你哪怕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顶在那里,最后房子还是塌了。
那种挫败感,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他也缓过来了。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梦见我爸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还是那副样子,凶得很,问我钱还完了没有。”陈漾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跟他说,还完了。都还完了。”
他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进了鬓角。
“梁昭,我累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上,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身体的累,也不是说精神的累。他是灵魂累了。
那种被贫穷、疾病、愧疚、思念反复碾碎又重组的过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所谓的“活着”,其实就是在和死亡赛跑。只不过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而陈漾,他早就跑不动了,他只是在地上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挪。
而我,就是那个站在终点线,手里拿着并不存在的奖杯,等着他的人。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睡吧。”我说,“我在这儿。”
他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干枯的头发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他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也是一种解脱。对他,对我,或许都是。
但这话,我永远不会说出口。
我会继续给他买药,继续来看他,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陪着他。哪怕只是为了那个黑漆漆的夜晚,为了那口压在喉咙里、最终没吐出来的叹息。
只要他还没咽下那口气。
只要我们还在这人间,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