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今夜我们都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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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漾洗碗的那个馆子叫“胖嫂家常菜”,开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的墙面上糊满了各种考研培训和租房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揭不下来的疮疤。
我去的时候,通常是晚上九点多。那时候晚高峰过了,馆子里相对清静。胖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腰身圆,系着一条永远洗不干净的围裙,在店里风风火火地穿梭。
陈漾在后厨。
我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门口,能看见他。后院是个天井,堆着烂菜叶和空油桶,气味不好闻,但胜在安静。
他穿着那件白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截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手腕上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干活很快。盘子收上来,往那池子里的热碱水里一浸,刷子刷两下,清水一冲,码进消毒柜。动作连贯,不带一丝犹豫,像台精密的机器。
“陈漾!”胖嫂在里面喊,“二楼3号桌撤台!”
“来了。”他应一声,放下手中的活,端着托盘就上去了。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换成了餐馆发的蓝色工服,更不合身了,晃荡得像挂在衣架上。但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有时候,他会端着剩菜剩饭下来,顺手倒进泔水桶。那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还用筷子扒拉两下,看看有没有客人落下的餐具。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必须紧紧抓住的生活。
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叼在嘴上,没点。继续洗碗。
“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泡沫溅到脸上,也没擦。
“咳嗽吗?”
“偶尔。”他顿了顿,“比上个月好点。”
“药按时吃?”
“嗯。”
对话总是这样,简短,克制,没什么营养。但我们都知道,这很重要。这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在这条线上。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雨水顺着天井的铁皮顶哗啦啦地流,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地面。店里没客人,胖嫂提前打烊了,给了陈漾二十块钱,让他打车回去。
陈漾没打车。他把那二十块钱塞回胖嫂手里,说雨不大,走回去就行。
胖嫂也没硬塞,只是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把旧雨伞。“路上小心点。别淋着,你这身子骨不经折腾。”
陈漾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我看着那把蓝色的旧伞,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心里发堵。
我也没打车。我跟着他,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往学校走。
雨很大,风也大。他的伞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他索性收了伞,顶着雨往前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那道疤。他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快步追上去,把伞撑在他头顶。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眼神有些茫然。
“你干嘛?”
“送你回宿舍。”我说。
“不用。”他说,“就几步路。”
“走吧。”我揽住他的肩膀,把伞往他那边倾斜。
他没再拒绝。
我们沉默地走着。雨声很大,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说:“梁昭。”
“嗯。”
“我今天看见我三叔了。”
我脚步一顿。
“在哪儿?”
“火车站。”他说,“他也在洗碗,在一家小面馆。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像张弓,手抖得端不住碗。”
他停下,转过头看我。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看见我了。”陈漾说,“吓得把个盘子摔了。面馆老板骂他,他也不敢还嘴,就那么佝偻着腰,蹲在地上捡碎片。手都被割破了,血混着洗洁精水,流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说话。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说什么呢?”他苦笑一下,“骂他?打他?都没意思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烂在泥里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梁昭,我忽然觉得,我很幸运。”
“幸运?”
“嗯。”他点点头,“虽然我差点死了,虽然我欠了一**债。但我没烂在泥里。我没变成他那个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雨小了。
路灯透过雨幕,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雨水,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从泥沼里挣扎出来的清明。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恨了十几年的结,终于在他心里,解开了。
不是原谅,是释怀。
是放过那个混蛋,也是放过他自己。
回到宿舍,他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着头发。
我坐在他的床边。他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不是以前那个记满债务的,是新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那本旧的呢?”我问。
“扔了。”他说,“那天在陈家坳,烧我妈那张汇款单的时候,一起烧了。”
他走过去,翻开那本新本子。
里面是空白的。
“以后,”他说,“只记好事。”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X月X日,晴。没咳嗽。胖嫂给了二十块钱奖金。”
字写得很大,很笨拙,但很用力。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酸得厉害。
这就是他的好事。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
只有没咳嗽,只有二十块钱奖金。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全部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他宿舍睡的。
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
熄了灯,屋里很黑。
“梁昭。”他在黑暗里喊我。
“嗯。”
“我有时候会做梦。”他说,“梦见我爸。梦见他还在矿上,浑身是煤,笑着跟我说,”漾儿,爸今天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枕头是湿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在慢慢变暖。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
“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窗外。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我知道,这病,这债,这生活,都还在。
前路漫漫,依旧艰难。
但至少,今夜。
我们都能睡个好觉。
不再被噩梦惊醒。
不再咳血。
不再绝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