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这个冬天比之前要冷一点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9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日子像那本新笔记本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陈漾依旧在胖嫂那儿洗碗。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那条油腻腻的小巷里。晚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后院门口的小马扎上。
我们不再怎么说话。有时候他忙完了,就坐在我旁边抽根烟。烟雾缭绕里,看着巷子口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他们穿着干净的运动鞋,听着他们讨论哪门课的老师点名狠,哪家店的麻辣烫好吃。
陈漾不羡慕。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有一次,一个喝醉了的学生吐在了后院门口,脏东西溅到了陈漾的裤腿上。那学生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自己限量版的球鞋脏了。
陈漾没说话。他默默地从屋里拎出一桶水,把地上的污秽冲干净,然后继续回去洗碗。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想上去替他理论两句,他却冲我摇了摇头。
“算了。”他隔着窗户说,“谁还没个失态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尖锐和棱角,都慢慢磨平了。磨成了圆润的,甚至有些麻木的样子。
但我知道,那底下,还有火。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招聘会。
人山人海。体育馆里挤满了穿西装打领带的毕业生,手里拿着厚厚的简历,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笑容。
我也去了。在人堆里挤了一天,投出去几份简历,收回来几个模棱两可的“等通知”。
回宿舍的时候,路过那条小巷。陈漾刚下班,正站在门口换鞋。
他看见我,笑了笑。“怎么样?”
“就那样。”我把包往床上一扔,瘫在椅子上,“人挤人,跟菜市场似的。”
他走过来,拿起我的简历翻了翻。
“梁昭,”他指着上面的“求职意向”,“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哪儿给钱多去哪儿呗。”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面试通知。一家挺有名的企业,做外贸的。面试地点在邻市。
那天我起晚了,赶到车站的时候,车刚开走。下一班要等两个小时。
我急得在车站门口转圈。
陈漾打来电话。
“在哪?”他问。
“车站。车刚走。”
“等着。”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了。是他从一个老乡那儿借来的。
“上车。”他把车停在我面前。
“去哪?”
“去邻市。”他说,“抄小路,比等车快。”
“你行吗?”我看着他那副身板。
“少废话。上车。”
我坐上后座。他猛地蹬起来。
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带起的风能把人掀下去。
陈漾骑得很卖力。他弓着背,**离开座垫,一下一下地蹬。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浸透了那件蓝色的工服。
“慢点!”我喊道,“来得及!”
“不用。”他头也不回,蹬得更快了。
风迎面吹来,刮得脸生疼。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脊梁,心里酸得发胀。
他不是在送我去面试。
他是在送我去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那个穿着西装,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谈论着理想和未来的世界。
到了邻市,我跳下车。他的腿都在抖,扶着车把,半天没直起腰来。
“谢谢。”我说。
“去吧。”他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但还在强撑着笑,“好好面。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你等我。”我说,“面完我请你吃饭。”
“行。”他应了,骑上车,又往回赶。
我看着他消失在车流里。那个蓝色的背影,那么渺小,那么倔强。
面试很顺利。HR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尤其是我在那个“偏远地区”支教(我谎称是支教)的经历。
“能吃苦,有韧性。”HR在笔记上写着,“很不错。”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了个车回学校。没让他来接。
回到宿舍,他还没回来。
我等到半夜十二点,他才推门进来。
他累坏了。进门连鞋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面得怎么样?”他声音闷闷的,像是累得不想睁眼。
“过了。”我说,“给的薪水很高。”
“那就好。”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梁昭。”
“嗯。”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信?”
“嗯。从老家寄来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很旧,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出自老人之手。
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漾,我是你三婶。你三叔上个月走了。胃癌。临走前,他说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他把那辆破三轮卖了,凑了两千块钱,让我寄给你。钱不多,你拿着买点营养品。别恨他了,他也苦了一辈子。”
信纸里,夹着两张崭新的钞票。
一千块。
我看着那两张钱,手有些抖。
陈漾没说话。他侧躺着,看着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
“钱,你留着吧。”我说,“还债。”
“不还了。”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债,还不清了。他欠我爸的,我欠他的,都烂在土里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梁昭,我想回一趟老家。”
“回咸水镇?”
“嗯。”他点点头,“去给我爸上个坟。也给我三叔烧点纸。”
“好。”我说,“我陪你去。”
“不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跟他们说说话。”
他把那两千块钱,塞进那个黑色的新本子里。
夹在那一页,写着“没咳嗽,胖嫂给了二十块钱奖金”的后面。
然后,他合上本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干活。”
灯熄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但新的篇章,又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要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