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不会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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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后面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命运面前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男人。
那一刻,我知道,他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苟延残喘的活,而是有了念想的活。
第三天,我们要走了。
陈漾把那间屋子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严了,门闩插好了。他甚至还把院子里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用扫帚扫了一遍。
“明年,我还会来。”他对着那扇门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程的火车上,陈漾睡着了。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促、破碎。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消瘦,但有了血色。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想起在黑河边,他硬邦邦的胳膊;想起在矿洞里,他绝望的眼神;想起在医院里,他插满管子的样子。
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漫长、痛苦、酸涩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他醒了。我也醒了。
回到学校,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我继续上课,写论文。陈漾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他没再提回咸水镇的事。也没再提那个煤场。
他在一个小餐馆找了份洗碗的工作。每天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很累,但管饭,还有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给李娟,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着吃饭。
他依然很省。一件衣服穿到破洞,也不舍得买新的。但每次复查,他从不缺席。药也按时吃,一粒不落。
有一次,我去他打工的地方看他。
那是家苍蝇馆子,后厨油腻腻的,地面湿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那道疤依然刺眼。
他在洗碗。一摞一摞的盘子,油腻,厚重。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擦得锃亮。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胶皮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我说,“吃饭没?”
“没呢。等会儿老板管饭。”
他领着我,在后院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
“这儿能抽烟吗?”我问。
“能。老板不管。”
我们抽着烟。后院很窄,堆满了杂物。但天很蓝,阳光很好。
“那个老板,”陈漾忽然说,“人不错。上次我咳嗽,他还给我泡了杯胖大海。”
我看着他。看着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些琐碎的日常。
“那就好。”我说。
“嗯。”他点点头,又去洗碗了。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个曾经宁愿死在风里也不肯弯下脊梁的男人,现在弯着腰,在油腻的池子里,认真地洗着一只只盘子。
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活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也不是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复仇。
活着,就是为了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庸俗的日常。
为了一顿热饭,为了一杯热水,为了能在阳光下,安稳地洗完一摞盘子。
那天晚上,我请他吃饭。
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两碗馄饨,加两个蛋。
热气腾腾。
陈漾吃得很慢。他看着碗里的馄饨,看了很久。
“梁昭。”他喊我。
“嗯。”
“谢谢你。”
“又说这个。”
“不说不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真诚,“真的。要是没有你,我早就烂在哪个沟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是我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路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嗯。”我应了一声,“你也是我哥。”
我们碰了碰碗。
馄饨很烫,吃得我们满头大汗。
窗外,是喧嚣的城市,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窗内,是两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在分享一碗简单的馄饨。
这世间,也许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更多的,就是这样一碗热馄饨的温暖。
吃完饭,我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漾忽然说:“梁昭,我那个本子,丢了。”
“哪个本子?”
“记账的那个。”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
“丢了也好。”他说,“那些债,记在心里就行了。不用写在纸上。”
他看着我,眼神明亮。
“以后的日子,是咱们的。”
我点了点头。
“对。是咱们的。”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但我们谁也没有缩脖子。
我们就这么走着,并肩走着。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