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流浪到天涯海角,其实也不算流浪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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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善机构的药批下来了。
    不是神药,但足够维持。免费的国产针剂,搭配着进口的辅助药,账单一下子从天文数字变成了勉强能喘口气的数目。
    陈漾的烧终于退了。
    那是一种漫长的、让人精疲力竭的撤退。烧退得很慢,像退潮一样,一天降个零点几度。但终究是退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烫得像块烙铁。皮肤的温度降下来,触手生温,甚至有些凉。那是久病之后的虚冷。
    医生来查房,拿着片子对比,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炎症消下去了。肺上的空洞虽然没有完全闭合,但边缘开始长出新的组织了。”老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小伙子,命硬。”
    陈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瘦得脱了形,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李娟来办出院手续。算下来,除去慈善机构减免的,我们自己还要承担一万多。她把账单递给我,我看着那一串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这钱,是李娟又去借的。她没说,但我知道。
    “回去后,药不能断。”李娟把一袋子药递给陈漾,叮嘱道,“一个月后来复查。如果有发烧、咳血,立马回来,别硬扛。”
    “知道了,李娟阿姨。”陈漾接过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刺眼的阳光洒在陈漾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他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和**声的房间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我拦了一辆去长途车站的三轮车。
    车子突突突地响,颠簸着行驶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陈漾坐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装药的袋子,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摇晃。
    他看着窗外。
    街道,店铺,行人,还有路边那棵叶子掉光了的杨树。
    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到了车站,买了票。回咸水镇的车,下午两点发车。
    我们在候车室里坐着。候车室里很冷,只有几根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几个农民工模样的男人躺在长椅上睡觉,鼾声如雷。
    陈漾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还是我们来的时候穿的,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鞋帮上还裂了个口子。
    “回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得找个活干。”
    “不急。”我说,“先把身体养好。”
    “得急。”他抬起头,看着我,“欠李娟阿姨的钱,得还。欠你的,也得还。”
    “我说了,不用还。”
    “得还。”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陈漾这辈子,没欠过谁。现在欠这么多,心里不踏实。”
    检票了。
    我们随着人流上了车。还是那辆破大巴,座位脏兮兮的,车窗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
    陈漾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驶出县城。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再变成荒凉的戈壁。
    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在路边行走的人。
    “梁昭。”他喊我。
    “嗯。”
    “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回答。这问题太大了,大到我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我以前觉得,图个理。谁欺负我,我揍谁。谁欠我的,我要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觉得,真**幼稚。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车子颠簸了一下,他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但很快压下去了。
    “这次回去,”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杆,“我不找三叔了。也不想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了。”
    “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想。”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妈拿命换我活,我不能白活。我爸在地下看着我,我也不能让他寒心。”
    他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死过一次之后的通透。
    回到咸水镇,已经是傍晚。
    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把那个破败的小镇映照得有些凄凉的美。
    我们没回那个旅馆。老板说我们退房了,东西还在那儿,给我们存着。
    我领着陈漾去拿东西。
    那个破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小本子。
    陈漾把包背上,那个包依旧很沉,但这次,他背得很稳。
    “今晚住哪儿?”我问。
    “去煤场。”他说,“光头答应过我,只要我病好了,还能回去干。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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