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他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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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筋动骨一百天。
季濡礼的小腿上,打了一层厚厚的杉树皮夹板。是沈煜泽亲手弄的,绑得很紧,勒得他血脉不通,又疼又麻。但他没喊。
他就住在那栋木楼里。沈煜泽没让他回去,他也没提。
日子像是被那层夹板固定住了,慢得像蜗牛爬。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看着树梢上那只筑了一半就被风雨打落的鸟窝。
沈煜泽也没出门。他就在楼下,或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擦刀,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楼板,没什么交流,但那种死寂的空气里,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濡礼能感觉到,沈煜泽在躲着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回避,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疏离。给他换药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给他端饭的时候,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人就立刻退到门边,像是怕靠得太近,会烫着彼此。
季濡礼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雨里,沈煜泽哭了。
那个从不示弱的男人,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他面前。
这对沈煜泽来说,大概比死还难受。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床上。季濡礼觉得无聊,就撑着身子,想去拿放在桌角的那本书。是《百草集注》,他翻了很多遍,纸都黄了。
他够不到。
手一滑,书掉在了地上,啪地一声,摊开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煜泽上来了。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弯腰去捡那本书。
就在他捡起书的那一刻,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照片已经很旧了。
泛黄,卷曲。
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女人穿着素净的蓝布衫,笑得很温婉。小孩约莫三四岁,躲在女人怀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怯生生的。
季濡礼愣住了。
他认得那半张脸。
是沈煜泽。
沈煜泽也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照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对不起。”季濡礼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沈煜泽没理他。
他几乎是扑过去,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夺什么稀世珍宝。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季濡礼没敢再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可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良久。
沈煜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很哑,很飘。
“我娘。”
“嗯。”
“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沈煜泽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季濡礼,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
“她把我推出去,锁上了门。”
“外面……在下葬。”
“我娘,就在里面,被烧死了。”
季濡礼的呼吸一滞。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沈煜泽的背影。
那个单薄的,挺直的背影。
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为什么。”季濡礼问,嗓子发干。
“因为蛊。”沈煜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种下的蛊,反噬了。我娘为了压制蛊毒,把自己锁在屋里,点了火。”
“她说,煜泽,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别变成你爹那样的人。”
季濡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沈煜泽说的“守墓人”。
原来,他守的,不只是这寨子的墓。
还有他娘的。
还有他自己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