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他挺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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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寨子里飘起了零星鞭炮声。
季濡礼把药园收拾妥当,把能收进屋的药材都收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没了竹坠子、却插着一枝红梅的老梅树,站了很久。
那枝红梅,是沈煜泽放的。
他知道。
这人从不解释,也不邀功。只是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收到了。
季濡礼没去摘那枝梅。
他任由它在风雪里开着,红得像一滴血,也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天黑前,寨老来了。
老猎户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他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季濡礼。
“季大夫。”寨老的声音很苍老,像被风刮裂的破鼓,“明儿个,来家里吃年夜饭吧。”
季濡礼正在劈柴,手里的斧子顿了顿。
“不了。”他说,“我这儿还有事。”
“有啥事能比过年大。”寨老叹了口气,“这寨子里,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了。阿丢那辈的,都走了大半。你年轻,不该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
季濡礼没说话。
他继续劈柴。
斧子落下,木桩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寨老看他不吭声,也不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隔着墙扔进来。
“这是韦寡妇给的,几块糖糕。还有阿婆,硬塞给我的一串腊肉。你收着,过年吃。”
布包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季濡礼停下斧子,看着那个布包。
那里面包的,不是糕点,也不是肉。
是这寨子里的生老病死,是那些活下来的人,对他的感激和惦念。
“寨老。”季濡礼开口,声音有些哑,“沈先生……往年都怎么过。”
寨老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濡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先生……”寨老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先生不过年。”
“打从他娘死了,那栋楼里,就没亮过灯。”
“他说,年是用来团圆和喜庆的。他这样的人,不配。”
季濡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配。
多么沉重的词。
“我知道了。”季濡礼说,“年夜饭,我不去了。”
寨老叹了口气,没再劝,拄着拐杖,一步步地走了。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季濡礼捡起那个布包。
很沉。
他走进屋,把布包放在桌上。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还是那身沈煜泽给的棉布衣,但洗得发白,很干净。
他锁上门,往山腰走去。
雪很大。
他踩着沈煜泽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上走。
那脚印很深,说明沈煜泽走得很慢,也很重。
推开那扇木门。
屋里没点灯,也没烧地龙。
冷得像冰窖。
沈煜泽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山林。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
“寨老叫你去吃饭。”沈煜泽说,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去。”季濡礼说。
“我也不去。”沈煜泽说。
季濡礼走到他身边。
沈煜泽没动。
季濡礼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铜暖炉。凉的。
他皱了皱眉,走到厨房,生起火。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
他下了两把面条,从那个布包里掰了点腊肉,切了几片白菜,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碗面,端进屋里。
热气腾腾,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吃吧。”季濡礼把一碗面放在沈煜泽面前。
沈煜泽看着那碗面。
面条很细,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溏心的。
他没动筷子。
“你做的?”他问。
“嗯。”季濡礼说,“我只会做这个。”
沈煜泽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一口面,一口汤。
没说话。
季濡礼也没吃。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沈煜泽吃。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个普通人一样,低头吃着一碗热面。
那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脆弱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