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敲山震虎,嫁衣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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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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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会来。
苏灵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刻意压制却更显杂乱的脚步声。
“吱呀——”
清芷院的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紧接着,是张嬷嬷那公鸭嗓子般的尖利声音划破夜空:“都给我仔细点!二小姐明日就要出阁了,主母不放心,特地让我来瞧瞧,这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是不是都备齐全了!”
话音未落,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丫鬟便提着灯笼,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莲儿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从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苏灵的房门前,小脸因愤怒和紧张而涨得通红:“张嬷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姐明日就要出嫁,早已歇下,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地闯进来,是何道理!”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
她用手里的描金团扇指了指莲儿,语气轻蔑得像是训斥一条狗:“放肆!主母关心二小姐,派我来查验嫁妆,这是主母的慈爱。你一个下贱蹄子,也敢拦着主母的吩咐?给我滚开!”
说着,她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将莲儿架开,毫不留情地往旁边一推。
莲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冲向小姐的卧房。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苏灵缓缓从床上坐起,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病弱。
她用手肘撑着床沿,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瑟瑟发抖地看着闯进来的张嬷嬷和她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下人。
“张嬷嬷……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迷茫和怯懦。
张嬷嬷看到她这副样子,眼底的轻蔑更浓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病得快要死了,还敢跟主母斗?真是自不量力。
“二小姐受惊了,”张嬷嬷假惺惺地行了个半礼,嘴角的笑意却冰冷刺骨,“主母心善,想着您明日就要嫁去瑞王府,生怕这嫁妆出了什么纰漏,特意让老奴连夜过来,帮您再仔细核对一遍。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小姐的嫁妆箱子都打开,一件件地对,可千万别少了什么金贵的物件,也别……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所谓的检查嫁妆是假,搜查她与外男私通的“证据”才是真。
林氏这是狗急跳墙了。
苏灵心底冷笑,面上却越发显得柔弱无助。
她拢了拢衣衫,用被子裹住自己,仿佛这样能给她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搜!”张嬷嬷一声令下。
那群婆子得了命令,立刻动手。
她们粗暴地撬开一个个嫁妆箱子,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衣物、首饰全都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拆了。
苏灵就那么冷眼看着,看着她们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变成一片狼藉。
她知道,她们什么也找不到。
裴璟的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果然,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整个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嫁妆单子上那些寒酸的陪嫁,别说男人的信物,就连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找到。
张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最初的胸有成竹,到后来的狐疑,再到此刻的恼羞成怒。
她不死心,亲自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苏灵的枕头,又在被褥里摸索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
计划落空,让她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阴沉着脸,对身后一个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会意,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二小姐,您瞧您,这脸色差得跟纸一样,”张嬷嬷换上一副慈母般的虚伪面孔,端起药碗,亲自递到苏灵面前,“主母特意为您熬了安神汤,让您今晚好生睡一觉,明日才能有精神上妆。来,快趁热喝了吧。”
安神汤?怕是让她明天直接昏死过去,连花轿都上不了的断魂汤吧。
苏灵的目光落在碗里,那黑褐色的药汁在灯火下泛着一丝诡异的光。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张嬷嬷:“嬷嬷,我已经喝过药了……”
“哎呀,大夫开的药是治病的,主母给的汤是安神的,不一样的。”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她,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她嘴边,“二小姐,这可是主母的一片心意,您不会连这点脸面都不给吧?”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灵像是被吓到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似乎要去接那碗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手腕却突然一软,像是使不上力气,“失手”撞在了张嬷嬷端着碗的手上。
“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药碗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泼洒一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药汁溅在青石地板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缕细微的白烟和密密麻麻的泡沫,仿佛强酸腐蚀着地面。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熏得人眼睛发酸。
张嬷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就在所有人被这惊变骇住的刹那,院外突然响起莲儿凄厉尖锐的呼喊:
“来人啊!有贼!清芷院有贼啊!要杀人啦——!”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林氏和她的一众心腹瞬间慌了神。
她们是打着“检查嫁妆”的旗号来的,本想快刀斩乱麻,就算找不到证据,一碗药灌下去,生米煮成熟饭,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现在,药被打翻,还露出了马脚,外面又被莲儿这么一喊,事情彻底闹大了!
“闭嘴!快让她闭嘴!”张嬷嬷惊慌失措地尖叫道。
两个婆子立刻冲出去想捂住翠儿的嘴,可已经晚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是府里的巡夜家丁被惊动了。
“快走!”张嬷嬷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去管苏灵,转身就想带人溜之大吉。
然而,她们刚冲到院门口,就和提着灯笼、拿着棍棒赶来的七八个家丁撞了个正着。
不仅如此,一些被惊醒的旁支族人也披着衣服,探头探脑地跟了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两拨人马,正好将清芷院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清芷院出了何事?”家丁头领皱眉问道,目光扫过院内剑拔弩张的众人和地上的一片狼藉。
张嬷嬷等人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苏灵裹着被子,赤着脚,一步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后怕,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地上那片还在冒着细泡的药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张嬷嬷要给我下毒!”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胡说八道!”张嬷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尖声反驳,“我奉主母之命,给你送安神汤,是你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怎敢血口喷人,污蔑主母!”
“安神汤?”苏灵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厉,“我倒想请问各位叔伯兄弟,谁家的安神汤,能把青石板都烧出坑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地面,只见那药渍之下,地板果然被腐蚀出了一片细微的麻点。
一些离得近的族人闻到那股怪味,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局面瞬间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男声从人群后传来:“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成何体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苏侍郎苏成林穿着寝衣,外面只披了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闻讯赶来的林氏,她看到院内的情景,尤其是那摊药渍,
“老爷!”张嬷嬷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您要为老奴和主母做主啊!这个贱……这个二小姐,她不仅打翻了主母赏的安神汤,还诬陷主母要毒害她!”
林氏也立刻上前,挤出几滴眼泪,哭诉道:“老爷,妾身只是看灵儿明日出嫁,身子又弱,好心让张嬷嬷送碗汤药,谁知她竟如此不识好歹,反咬一口,这……这是要将妾身置于何地啊!”
好一出恶人先告状。
苏侍郎的目光在林氏和苏灵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不信苏灵有胆子陷害嫡母,但为了苏府的颜面,他下意识地就想把事情压下去。
“苏灵!”他沉下脸,厉声呵斥,“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大晚上的,闹得合府不宁,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灵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忽然对莲儿说:“莲儿,把东西拿出来。”
莲儿抹了把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
苏灵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一小撮灰褐色的药粉。
她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看向苏侍郎,缓缓开口:“父亲,这包药粉,是前日一个送药的小丫鬟偷偷塞给我的。她说,这是主母特意吩咐厨房,加在**常汤药里的”好东西”。女儿不懂药理,但女儿闻着,这药粉的味道,和地上这摊”安神汤”的味道,一模一样。”
人证物证俱在,虽然人证不在场,但这包药粉的出现,已经足以让林氏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
苏侍郎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地盯着林氏,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暴怒。
家丑!
这简直是天大的家丑!
林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苏侍郎猛地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他不能让事情再闹下去了,明天苏灵还要嫁进瑞王府,此刻传出嫡母毒害庶女的丑闻,整个苏家都要沦为京城的笑柄!
他指着林氏,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你!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随后,他又转向那些家丁和族人,厉声道:“今晚之事,谁也不准再提!若让我在外面听到半句风言风语,家法处置!都给我滚!”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纷纷作鸟兽散。
张嬷嬷也被两个家丁架着,和失魂落魄的林氏一起,被强行“请”回了主院。
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就这么被强行压了下去。
清芷院终于恢复了寂静。
苏灵回到房中,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裙。
那是一身如血般鲜艳的正红色长裙,款式简单,却用金线在袖口和裙摆处绣着繁复的曼珠沙华,妖异而华美。
她脱下被弄脏的中衣,换上这身红裙,走到那面被砸歪的铜镜前,细细整理着自己的妆容。
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簇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鬼火。
“莲儿,”她对着镜子,淡淡开口,“明日,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小姐。”莲儿重重地点头,眼中再无胆怯,只剩下决绝。
窗外,一道黑影从屋檐的阴影中悄然滑落,将方才院内发生的一切,连同苏灵最后那句冰冷的吩咐,都化作一行行密报,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