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黄雀在后,蛇鼠断尾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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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苏府都裹了进去,只有几处院落还透出零星的灯火,像是布上偶然漏下的几点微光。
    苏灵没急着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那身扎眼的大红嫁衣猎猎作响。
    衣服的面料有些粗糙,贴在皮肤上,有种细微的摩擦感,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回来了,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前世十年的记忆,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槐花落尽后残留的淡淡涩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她仰起头,透过疏疏拉拉的树叶,能看到几颗黯淡的星子。
    前世,她有多少个夜晚,就是这样坐在产房外的石阶上,看着同样的天空,感受着同样的凉风,等待着下一次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传唤。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灵。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主子。”
    是太子的暗卫。
    裴璟那家伙,说是合作,其实盯她盯得比谁都紧。
    不过,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在掀翻棋盘之前,她不介意被他利用,或者说,互相利用。
    “说。”苏灵连头都懒得回,声音比夜风还冷。
    “徐典史已回大理寺天牢,依您所言,提审了王媒婆。那老妇人嘴硬得很,直到徐典史拿出他女儿的长命锁,才算彻底崩溃。”暗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招了藏匿账册的地点,但只肯吐露部分,咬死了是为周郎中办事,拒不承认与其他任何人有牵连,尤其是否认与苏府主母有任何往来。”
    “呵。”苏灵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林氏那种人,自视甚高,怎么可能留下直接的把柄?
    收买王媒婆这种脏活,必定是绕了七八个弯,找了中间人,甚至连银钱往来都做得干干净净。
    王媒婆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把林氏这条后路也给堵死。
    “继续。”
    “遵您吩咐,消息已通过大理寺一名狱卒的嘴,”不经意”地传给了林氏安插在外的眼线。内容是:王媒婆已认罪,且案情重大,疑似牵扯朝中官员。”
    很好。
    这就够了。林氏现在肯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吓破了胆。
    “林氏那边有什么动静?”苏灵问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冰凉的表面上划过。
    “一刻钟前,林氏身边的张嬷嬷已从后门出府,骑快马往城郊方向去了。据我们的人查证,那个方向,正是人贩刘大户的藏身之所。另外,林氏在房间里烧了些东西,气味闻着像信纸和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取消交易?杀人灭口?
    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氏啊林氏,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宅斗手段,在她这个地狱归来的人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小儿过家家。
    “不用拦着,”苏灵淡淡吩咐,“让她去。你们的人跟紧了,别打草惊蛇,把那个刘大户的底细给我摸清楚,越详细越好。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欠了谁的赌债,和哪个相好有私情……全都给我记下来。对了,把他家宅的精确图样也画一份。”
    “是。”暗卫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灵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扳倒周郎中是第一步,但这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林氏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现在,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着林氏在恐惧的驱使下,一步步踏入她布下的陷阱。
    第二天午后,苏灵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裙,头上简单地簪了根木钗,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丫鬟。
    她提着个小小的食盒,出现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巷。
    这里是她和徐典史约定的第一个碰头地点。
    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泔水和劣质茶叶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墙角蹿过,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消失在垃圾堆后。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短衫、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压低了斗笠,脸上画着几道油彩,看不清样貌,但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苏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徐典史。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苏灵将食盒递了过去,而徐典史则飞快地将一卷纸条塞进了她的袖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阵风。
    苏灵回到清芷院,关上房门,才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上是徐典史用炭笔草草写下的字迹,记录了王媒婆吐露的部分信息:一本暗账,藏在城南某座废弃窑洞的第三块砖下。
    账本上只记代号和日期,但徐典史根据时间,已经初步与京中另外两起悬而未决的少女失踪案对上了号。
    “蠢货。”苏灵低声骂了一句。
    她不是骂徐典史,而是骂那个周郎中。
    这种自作聪明的加密方式,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铁证。
    她走到桌前,研好墨,取出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靠前世的记忆,而是将裴璟给她的那份关于朝中各派势力的密报,在脑子里过了整整三遍。
    扳倒一个五品郎中,不能只靠证据,还得有递状纸的人,以及审案子的人。
    李寺丞虽然是太子一派,为人清正,但他一个人还不够。
    必须再找几个“盟友”,几个同样看周郎中不顺眼,并且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好处的“正义之士”。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三个名字。
    吏科给事中,张谏。
    此人是出了名的“炮仗”,专爱弹劾官员,且与周郎中因一桩河道款项的旧怨结下过梁子。
    最关键的是,他即将面临京察大计,正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
    都察院监察御史,赵霖。
    寒门出身,为人刻板,最是痛恨这种腌臢事。
    他的恩师,当年就是被瑞王一党构陷,才致仕还乡的。
    最后一个,大理寺评事,孙毅。
    此人看似中立,实则野心勃勃。
    他一直想往上爬,却被周郎中的姻亲,大理寺少卿钱大人死死压着。
    这三个人,就像三把不同角度的刀,只要递到合适的人手里,就能把周郎中捅个透心凉。
    她将写好的名单仔细叠好,放在烛火上烤干墨迹,准备在下一次联络时,交给徐典史。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
    重生之后,这具病弱的身体还是太不经用了。
    她倚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应对瑞王府那群饿狼。
    傍晚时分,消息像长了脚的兔子,从大理寺的重重高墙内,一路跑到了东宫的书房。
    据说,大理寺内部为了王媒婆的案子,吵翻了天。
    那位与周郎中沾亲带故的钱少卿,以“供词存疑,证据不足”为由,想将案卷强行压下,打回重审。
    言下之意,就是要给周郎中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抹平痕迹。
    就在堂上陷入僵持时,那个不起眼的九品典史徐原,却突然发难。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出了王媒婆画押的部分供词,以及那枚带血的、属于他女儿的长命锁。
    更要命的是,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语气,当众宣称,自己手上还握有更关键的线索,足以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并暗示已经有御史台的大人盯上了此案。
    这一下,直接把钱少卿的后路给堵死了。
    他可以压下一桩普通的人贩案,却不敢公然包庇一桩可能惊动御史台的官场丑闻。
    最后,他只能黑着脸,眼睁睁看着寺丞李大人将案卷收走,并下令“严加看管人犯,继续深挖彻查”。
    这场交锋,徐典史看似赢了,但也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灵听到暗卫的回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徐典史这颗棋子,比她想象中更好用。
    夜,越来越深了。
    清芷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苏灵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在脑中一遍遍地复盘着嫁入瑞王府后的每一种可能,每一个需要提防的人,每一句需要算计的话。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
    “都给我仔细点!二小姐明日就要出阁了,主母不放心,特地让我来瞧瞧,这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是不是都备齐全了!”
    是张嬷嬷的声音,尖利,刻薄,充满了不怀好意。
    苏灵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从眼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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