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轿中易囚,阎罗点卯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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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还未亮,清芷院就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咔哒”一声,清脆又沉闷。
    莲儿第一时间扑到院门口,使劲摇晃着那扇破门,门栓撞击门框,发出“哐哐”的闷响,但在寂静的晨雾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无力。
    “小姐,门被锁了!”莲儿跑回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苏灵正在铜镜前,由着莲儿替她梳理长发。
    镜中的人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锁了就锁了吧。”她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氏被禁足,但她经营多年的爪牙还在。
    这一手,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让她错过吉时,在瑞王府面前丢尽脸面,最好再闹出点什么幺蛾子,让这桩婚事彻底告吹。
    吉时将近,院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但来人并未开锁,只是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粗嘎的男声。
    是那个心腹车夫,前世就是他,驾着马车将她送进了瑞王府那个吃人的地方。
    “二小姐,主母有令,您身份特殊,不宜太过张扬。正门那顶花轿太过招摇,主母特地为您备了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出去,既体面又低调。还请二小姐移步后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内里的意思却阴毒无比。
    不走正门,不坐花轿,让她这个名义上的侧妃,坐着一顶连富商纳妾都不如的小轿从后门溜出去。
    这是要把她的脸面和尊严,在出嫁的第一步就踩进泥里。
    莲儿气得浑身发抖,隔着门就想骂回去,却被苏灵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道了。”苏灵的声音依旧平静,“劳烦稍等片刻。”
    她从梳妆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食盒,食盒里并非点心,而是一套崭新的男式短衫和一顶不起眼的旧斗笠。
    这是太子的人昨夜送来的。
    “走吧。”她站起身,提起食盒,走向那扇通往院子后方杂物间的小门。
    那扇门,是前世她为了偷偷给病重的莲儿请大夫,自己悄悄弄松了门轴的。
    没想到,今生竟成了她的生门。
    送亲的队伍冷清得可笑。
    没有吹吹打打的鼓乐,没有前呼后拥的宾客,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婆子和那个眼神闪烁的车夫。
    一顶破旧的青布小轿孤零零地停在苏府后巷的拐角处,那灰扑扑的颜色,在清晨的薄雾里,看着跟奔丧似的。
    车夫看到苏灵和莲儿出来,他指着那顶小轿,催促道:“二小姐,请吧,吉时可不等人。”
    苏灵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对莲儿点了点头。
    莲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竟真的扶着苏灵,朝着那顶明显有问题的轿子走去。
    车夫的嘴角咧得更开了。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苏灵弯腰,钻进了狭窄而昏暗的轿子里。莲儿紧随其后。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轿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气味。
    空间极小,坐下两个人后,膝盖几乎要碰到膝盖。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轿子被抬起,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便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轿内一片死寂。
    莲儿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苏灵却像个没事人,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养神。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着。
    轿子行进的路线,她再熟悉不过。
    前世,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被送进了瑞王府。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路过朱雀大街时,本该传来的喧闹叫卖声,似乎离得越来越远。
    轿子颠簸的频率也变了,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质感。
    轿子拐进了一条岔路。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轿夫沉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空气中飘来一股水沟的腐臭和湿土的腥气,是城西那片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乱葬岗的入口。
    莲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轿子猛地一沉,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谄媚的声音:“刘大户,人给您带来了,就在轿子里。您看……这尾款是不是……”
    “急什么!”一个油腻又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淫邪,“等老子验完货,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大户!那个在城郊靠着人命生意发家的畜生!
    莲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尖叫,却被苏灵一把抓住了手。
    苏灵的手很凉,但异常沉稳。
    她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般的兴味。
    “别怕,”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阎王点卯,小鬼该上路了。”
    轿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让轿内的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刘大户那张胖得流油的脸出现在轿门外,他搓着手,脸上挂着垂涎三尺的恶心笑容,一双绿豆眼迫不及待地往里探。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轿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病弱的美人。
    只有一个穿着大红嫁衣、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妇人!
    那妇人双目圆睁,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正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是王媒婆!
    刘大户和他身后的几个家仆,包括那个车夫,全都傻眼了。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苏家二小姐呢?
    怎么变成了这个又老又丑的媒婆?!
    “你……你们……”刘大户指着车夫,刚想破口大骂。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许动!衙门办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从巷子两头的墙后炸响。
    紧接着,十几个手持腰刀的衙役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瞬间将刘大户和他的家仆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穿着一身官服、满脸煞气的徐典史!
    “徐……徐典史?!”车夫看清来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刘大户也是面如土色,他想跑,可衙役们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典史没有理会这些跳梁小丑,他走到轿前,目光冰冷地看着里面惊恐万状的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卷案宗,对着四周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围观百姓,朗声宣读:
    “人犯王氏,伙同吏部郎中周文德,长期从事拐卖良家妇女之勾当,罪大恶极!今日更与富商刘大海(刘大户)勾结,买通苏府车夫,意图在送亲途中劫掠当朝侧妃,罪加一等!人证物证俱在,所有涉案人犯,就地缉拿,押回大理寺天牢,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拐卖侧妃?这胆子也太肥了!”
    “那个王媒婆,不是咱们这片最有名的官媒吗?居然是个人贩子?”
    “那刘大户也不是好东西,早就听说他家后院不干净!”
    议论声、叫骂声、惊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热油。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从巷子的另一头平稳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青布小轿的旁边。
    那马车的车身上,竟还刻着东宫的徽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苏灵,一身如血般鲜艳的红衣,缓缓走了下来。
    她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头面,一头青丝仅用一根赤金的凤凰钗松松挽住,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华贵与凌厉。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红衣仿佛在燃烧,将她苍白的脸都映出了一层妖异的光。
    她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红衣阎罗,冷眼审视着眼前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闹剧。
    她没有去看地上瘫软如泥的王媒婆,也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刘大户,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个抖成筛糠的心腹车夫身上。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车夫被她的眼神看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啊!都是主母……都是主母吩咐我这么干的!”
    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弧度。
    “回去告诉母亲,”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她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只是女儿福薄,消受不起。这顶轿子,还是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在那名太子暗卫恭敬地掀开车帘后,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那辆属于东宫的华盖马车。
    徐典史对着她遥遥一拱手,算是完成了交易。
    随即,他大手一挥:“收队!将所有人犯押走!”
    衙役们压着哭嚎求饶的众人,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街头巷尾的百姓,对着这堪比唱大戏的一幕,议论纷纷。
    至于那个王媒婆是如何从大理寺天牢里出来,又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迎亲的轿子,则成了一桩无人能解的悬案,为这场风波,又添上了一抹诡异的色彩。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苏灵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完成了。
    她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洗清了自己身上的污点,将林氏的阴谋公之于众,并以一种堪称强势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驶离了繁华的街市。
    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墙之下的寂静。
    苏灵能感觉到,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瑞王府,到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最终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外,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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